张清澜站在床边,端起那杯牛奶,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奶是温的,甜度刚好——加了蜂蜜,一勺,不多不少。六年来,每一次她熬夜,床头都有这样一杯奶,温度、甜度,从来没变过。 床上的人已经睡了。 侧着身,背对着她,呼吸绵长。 张清澜端着杯子,在床边的地毯上站住了。 六年。两千多个夜晚。那个人睡觉的样子,她闭着眼睛都描得出来——侧睡,朝着她这一侧,一只手搭在她的枕头上,指尖微微蜷着,像守着什么。她晚归的每一个夜里,无论多晚,那具身体都是朝着她的,留着一个等她填进去的形状。 翻身的不算——睡着了翻过去,迷迷糊糊又翻回来的,都不算。 真正背对着她睡沉,两千多个夜晚,这是罗生的条件 一 第二天,张清澜说到做到。 手机调了静音,扣在房间的桌上。小周的未接来电从三个攒到七个,她一个没看——昨晚睡前她跟组里交代死了:今天天大的事,找副主任,副主任拍不了的板,攒着,明天她回去拍。 早饭桌上,她把行程单推到易钧泠面前:“姐姐,今天归你安排。” 易钧泠正在喝粥,闻言抬眼:“归我?” “归你。你说去哪儿就去哪儿,你说干什么就干什么。” “不接电话?” “不接。” “不开会?” “不开。” 易钧泠放下勺子,似笑非笑地看她:“张清澜,你这是补偿。” “不是补偿。”她答得很快,“是本职。陪老婆本来就是本职,前几天是请假,今天销假。” “请假条我没批过。” “那你现在批。”她把行程单又往前推了推,那双杏眼一眨不眨,“批了就不算旷工。” 易钧泠盯着她看了三秒,忽然伸手,在那张行程单的空白处写了两个字,推回去。 张清澜低头一看。 【准了。】 字迹清峻,收笔利落,还是批论文的那个架势。 “谢谢领导。”她如获至宝,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兜里,“这个我留着,回头裱起来。” “出息。” 那一天的行程,是易钧泠排的:上午坐摇橹船进芦苇荡,看芦花;中午在荡子边的渔家吃白水鱼;下午回驻地,补昨天欠下的河灯。 摇橹船是节目组联系的,船娘五十多岁,摇得一手好橹。张清澜上了船就想接橹:“婆婆,我来吧,我力气大。” “你?”船娘上下打量她,“城里姑娘,橹不是这么摇的。” “我会。”她坚持,“我外公是畜牧站的,小时候在湘城,荡子里摇过船。” 她接过橹,试了试,还真摇得有模有样。船进了荡子深处,两岸的芦花白成一片,风一过,整面荡子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易钧泠坐在船头,脱了鞋,把脚浸在凉丝丝的水里。 “张清澜。” “嗯?” “往左。”她说,“左边芦花密。” “好。” “慢点。” “好。” “张清澜。” “嗯?” “没什么。”船头的人望着远处,声音散在风里,“就是叫叫你。” 张清澜摇橹的手顿了顿。 那个人今天叫了她很多声。从早饭到现在,张清澜,张清澜,张清澜——一声一声,不轻不重,像往水里丢小石子,丢一颗,看一圈涟漪,再丢一颗。 她应得一声比一声快。 她不敢说破的是:昨天以前,她们之间不是这样的。昨天以前,那个人很少这样一声一声地叫她——那人向来是有事说事,一个眼神顶十句话。这样漫无目的地、一遍一遍地叫名字,是这个人从琴川到鹤渚,才慢慢多起来的习惯。 像在确认什么。 确认她一叫,那个人就在。 “姐姐。”她摇了摇橹,船头转了个弯,荡进一片更密的芦花里,“到了。这片最白。” 船头的人回过头。芦花在她身后白成漫天的雪,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眯着眼笑了一下: “嗯。好看。” 中午在荡子边的渔家吃饭。 一条白水鱼,现捞现蒸,老板娘端上来的时候特意说,蒸鱼的豉油是她自己晒的。张清澜第一筷子没动鱼,先把鱼肚子上那一整块最嫩的肉剔下来,挑净了刺,放进身边人的碗里;第二筷子,把鱼眼睛挑出来,也放过去。 “这个也吃。” “我不吃鱼眼睛。” “你小时候吃。”张清澜说,“孟老师说的,说你小时候跟你爸抢鱼眼睛吃。” 易钧泠夹菜的手顿了顿,瞥她:“你跟孟老师,背着我到底都聊过些什么?” “聊你。”张清澜答得理直气壮,“每次都聊你。你的资料,我收集了很——” 她猛地刹住了。 “很什么?” “……很久。”她把那两个字咽回去,若无其事地夹了一筷子青菜,“孟老师话多。” 易钧泠看了她两秒,没追问,把那颗鱼眼睛吃了。 “还行。”她评价,“就是不如我爸蒸的。” “那回头让爸教我。” “他才不会教你。”易钧泠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摆摆手,“我爸那个人,手艺是传女不传婿——算了,回头我学,学会了做给你吃。” “你学?”张清澜惊讶地抬头。 “怎么,我学不会?” “学得会。”她赶紧说,声音都飘了半分,“就是……你做的鱼,肯定不如你指挥我做的鱼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