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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页(第1页)

满桌笑了。贺凛慢悠悠地补刀:“各位见笑了。我们家的协议,十年改了二十六稿,平均每年二点六稿——主要是他提的修订意见太多。”  “因为初稿漏洞太多。”  “因为有人把过日子当写论文。”  “过日子和写论文,”岑恪放下笔,一本正经,“底层逻辑是一样的:假设,验证,修正。”  “那结论呢?”桑夏问。  “结论——”岑恪看了一眼身边的人,镜片后面的目光软了半分,“结论stable。”  笑声里,导演组把第二个议题抛了出来:论文署名。  这一下,戚逢雪和闻笛同时放下了筷子。  “我们家唯一的禁区。”戚逢雪宣布。  “我们合作过一篇,交叉学科,就一篇。”闻笛说,“为了通讯作者挂谁,吵了整整一个星期。”  “最后怎么解决的?”易钧泠问。她今晚话不算多,一直听着,听到这里才开了口——这是她的领域,她感兴趣的地方。  “共同一作,共同通讯。”戚逢雪说,“审稿意见回来,有一条我记到现在。审稿人说:本文两位作者的贡献声明,写得像一封情书。”  “本来就是情书。”闻笛淡淡地说,“每个字都是吵出来的,吵完还愿意署在一起,不是情书是什么。”  张清澜坐在易钧泠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给她剥虾。  湖虾不大,壳薄,她剥得很快,剥一只,放进那只白瓷小碟里,剥一只,放一只。碟子满了,她把碟子往那个人手边推了推,抽纸擦手。  “你呢,张老师?”戚逢雪忽然把话头递过来,“你们俩,谁迁就谁?”  张清澜擦手的手一顿。  “她迁就我。”她答得没什么犹豫,“我的工作卡节点,一卡几个月,家里的事,大多是她兜底。”  “不对。”易钧泠开口了。  她捏起一只剥好的虾,蘸了醋,慢条斯理地吃完,才说:“她这叫选择性汇报。公司的事她说了算,家里的事我说了算——听起来公平,实际上呢?家里的事里,也包括她这个人。吃什么,穿什么,几点睡,全归我管。所以她那不叫被我兜底。”  她侧过头,看着身边的人,下了结论:  “叫上缴。”  满桌“哦——”地一声。桑夏拍桌:“上缴!听听!alpha的工资上缴,人也上缴!”  “你们家呢?”易钧泠反问戚逢雪。  “一样。”戚逢雪大笑,举杯,“来,为全天下的alpha都逃不过的宿命,干一个。”  易钧泠举杯,跟她碰了一下。  两只杯子轻轻一磕,清脆的一声。  “我问个不该问的啊。”桑夏举着杯子,左右看了看,还是没忍住,“戚姐,易姐,你们都是oga,又都在学术界——就是那种,教授、博导、带团队的位置上。坐得累吗?”  花厅里静了半秒。  “这个问题问得好。”戚逢雪放下杯子,没恼,反而笑了,“我给你们讲个事。我评教授那年,答辩完,有位老先生握着我的手说,小戚啊,不容易,一个oga,做到这个份上,不容易。你们知道我当时想说什么吗?”  “想说什么?”  “我想说,老先生,我容易得很。”戚逢雪一字一顿,“我的数据是自己熬出来的,我的课是学生一节一节评出来的,我的项目是会评专家一票一票投出来的——从头到尾,没有一个环节,是因为我是oga才放的水。您那句‘不容易’,听着是夸,其实是把我从头到尾的努力,折了个价。”  “后来呢?说了吗?”纪燃问。  “没说。”戚逢雪端起茶,“人家是好心。我只是从那以后,每次答辩、每次评审,都多带一份东西。”  “什么东西?”  “备份。”她说,“他们质疑我的数据,我就掏出原始记录;质疑我的方法,我就掏出预实验。我管这个叫——oga的冗余备份。他们默认你会出错,你就做到让他们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这个思路,”贺凛忽然开口,语气里透着货真价实的欣赏,“跟我们打非诉是一个路数。对方预设你会在哪个条款上栽跟头,你就把那个条款做成全场最硬的一段。戚教授,你这一套,在法庭上叫举证责任的反向预埋。”  “贺律师这话我爱听。”戚逢雪举杯,“敬反向预埋。”  “敬冗余备份。”易钧泠也举了杯。  她喝了一口茶,才慢慢地说:“我运气比她好一点。我导师护犊子,谁在他面前拿我的性别说事,他能当场翻脸。但我评上博导那年,还是收到过一封信,匿名的,说我这个年纪的oga,重心该放在家庭,带博士是耽误学生。”  “什么人啊!”桑夏气得拍桌。  “那封信我留着。”易钧泠说得云淡风轻,“去年我第一个博士毕业,致谢里专门写了一行——感谢一路走来所有质疑过我的人,你们是我最好的对照组。”  满桌叫好。连一向没什么表情的晏疏桐,都端起杯子,朝她遥遥一敬。  “对照组。”纪燃咂摸着这三个字,扭头对晏疏桐说,“听听,文化人骂人多高级。换成我们圈里,就直接挂人了。”  “你挂得还少?”晏疏桐淡淡地说。  “我那叫正当防卫。”  “你那叫火力覆盖。”  满桌又笑起来。笑过之后,戚逢雪看着易钧泠,忽然说:“易老师,说实话,来之前我做了功课,把你们前几期都看了。”  “看出什么了?”  “看出来了,”戚逢雪朝张清澜的方向抬了抬下巴,“你找了个好的。”  易钧泠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身边的人正低头给她添茶,添到七分满,收手,动作熟得像做过一千遍——也确实做过一千遍。  “嗯。”她收回目光,答得不假思索,“我眼光一向很好。”  张清澜添茶的手一抖,茶水差点漫出来。  满桌哄笑里,她低着头,耳朵红得滴血,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张清澜坐在旁边,看着她的姐姐在灯下跟人碰杯的样子——松弛,明亮,妙语连珠,眼尾那点挑起的弧度里全是舒展。她忽然意识到,这期节目录到现在,这是那个人第一次,坐在真正的“同路人”中间。  同龄人,同一条路上走过来的人。那些职称、tenure、基金、署名的字眼,自己听得懂一半,却永远插不进另一半——那是属于那个人自己的江湖。  挺好的。她想。多来几个同路人,挺好。  弹幕:  “‘叫上缴’——易教授重新定义妻管严:不是怕,是财政与人身的一体化托管”  “张清澜那个剥虾的手就没停过,聊tenure的时候在剥,聊署名的时候在剥,老婆金句输出的时候还在剥——人形剥虾机,附赠狗狗眼”  “两对妻妻碰杯那一刻我哭了,什么叫同路人,就是你说上半句,全世界只有她接得住下半句”  四  饭后,茶歇。  导演组撤了残席,换上茶点。花厅里烧了炭盆,湖上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水汽的凉。  话题是怎么滑到标记上去的,后来复盘,谁都说不清楚。  好像是纪燃先感慨的。她听了一晚上的异地与轮值,忽然问戚逢雪:“你们俩,六年异地都熬过来了,结婚十二年——标记了吧?”  问得直接,但在座的都是妻妻,这个问题,并不算冒犯。  “标记了。”戚逢雪答得比她还直接。  她放下茶杯,侧过身,抬手把短发往耳后一撩,露出颈侧——腺体上,一圈淡淡的齿痕,颜色已经和皮肤融为一体,看得出年头了。  “互相标的。”她说,“第十年才标。”  “第十年?”纪燃愣了,“结婚十二年,第十年才标记?前九年干嘛去了?”  “前九年——”戚逢雪拖长了音,看了闻笛一眼,忽然笑了,“前九年,怕呗。”  “怕什么?”  “怕给了,就收不回来了。”  花厅里安静了一瞬。  炭盆里的炭轻轻爆了一声。  “你们别这么看着我。”戚逢雪环视一圈,语气还是松快的,像在说别人的事,“这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终生标记,对oga来说意味着什么,在座的都懂——你的发情期从此只认一个人,你的腺体从此只有一个名字。这是一辈子的托付。托付这种事,跟爱不爱没有必然关系。”  “我爱她,第三年我就确定我爱她。但爱是一回事,把后半辈子的生理命门交到另一个人手里,是另一回事。”她说,“前几年我总在想,万一呢。万一有一天走散了呢。标记收得回来吗?收不回来。洗是洗得掉,可洗一回,腺体就伤一回——这个东西,给出去之前,你得想清楚,你给的到底是信任,还是赌注。”  张清澜坐在易钧泠身侧。  她端着茶杯的手,在那一刻,几不可察地停了半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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