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水。” “哦。”易钧泠把脸埋进她的肩窝,含糊地说,“水凉,别喝太多。” “嗯。”张清澜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她的发顶,睁着眼睛,看窗纸上那一线将明未明的天光。 五 第二天上午,录制照常。 易钧泠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妆照化,任务照做,中午还跟桑夏她们拼了桌,把滇城的乳扇挨个点评了一遍。只是中途休息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张清澜注意到,她看的是一个朋友转来的链接,看了一眼,就锁了屏。 “姐姐。”张清澜走过去,挨着她坐下,声音放得很低,“那个帖子,我看到了。” “嗯,我也知道。”易钧泠说,“凌晨就看见了,你睡着的时候。” 两个人并排坐在古城墙根的阴影里,都没说话。不远处,游客举着相机拍城楼,笑声一阵一阵的。 “要我做什么吗?”张清澜问。 “不用。” “公关那边我都安排——” “张清澜。”易钧泠打断她,转过头来。墙根的光线很柔,她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委屈,没有慌,甚至没有怒,只有一种被反复锻打过的、沉甸甸的镇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她说,“你大半年前就怕这个,对不对?怕镜头把我那点旧事翻出来,怕人说三道四,怕我难受。” 张清澜抿着唇,没否认。 “可是张清澜,”易钧泠的语气缓下来,“我离过婚,这是真的。我不能生小孩,这是真的。这些都不是丑事,是我活过的路。他们要扒,就扒;扒出来的每一个字,我都认。认完了,日子照样过——”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把身边人攥紧的拳头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握进自己手里。 “再说了,”她笑了笑,“我现在的日子,是真的很好。好到那些东西翻出来,也砸不疼我。” 张清澜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喉咙里堵得发紧。 “姐姐。”她闷闷地说。 “嗯?” “没什么。”她摇摇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那些话太满了,满到一张嘴就会溢出来:你所有的事我都知道。我知道2034年的冬天,知道你回来的时候瘦成了什么样,知道那道疤是怎么来的、洗的时候有多疼。正因为都知道,我才不想让你再被翻出来,晾在所有人面前,让人拿着放大镜数你的伤。 可是这些话,现在不能说。说出来,就得解释她是怎么知道的;解释她怎么知道的,就得把那些更早、更深的东西,一并掀开。 还不到时候。 “我只是在想,”她换了个说法,声音放得很慢,“等这站录完,回申城,我们把见微接出来,去趟游乐园吧。就我们仨,谁的手机都不带。” 易钧泠看了她两秒,笑了:“就这事?” “就这事。” “准了。”易钧泠说,“过山车你陪她坐,我在下面看包。” “为什么是我坐?” “因为,”易教授慢条斯理地,“alpha身体素质好。” “……有道理。”张清澜认命地点头,随即又小声补了一句,“那你也得陪我们坐一次旋转木马。” “成交。” 两个人在墙根底下击了个掌,像签了一份什么了不得的协议。 她最后只是反手握紧了那只手,说:“那我们回家就把手机没收。你的,我的,都没收。这几天,好好录节目。” 易钧泠失笑:“没收了手机,你就能拦住全网?” “拦不住。”张清澜认真地说,“但能拦住你睡前刷到。” “……”易钧泠看了她两秒,忽然抬手,在那颗低着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像很多年前那个零下二度的街口一样。 “行。”她说,“听你的。没收。” 这一天的录制间隙,同行妻妻们也先后知道了那个帖子。 桑夏是冲浪第一线,看到的时候正在敷面膜,当场把面膜一揭,抄起手机就要发博,被白既明按住了手腕。 “你拦我干什么?”桑夏眼睛都瞪圆了,“人家结婚的时候它在哪?人家生孩子的时候它在哪?现在跑出来‘慢慢放’?它放个试试!” “你发,”白既明把手机从她手里抽走,声音还是平平的,“它就赢了。它要的就是有人接。” “那也不能看着啊!” “不看着。”白既明把相机包往肩上一背,“走,去找她们吃午饭。人在场,比什么都有用。” 纪燃那边更直接。她没发博,用小号在那条帖子底下留了一条言:【搬运别人人生之前,先过好自己的人生。】三分钟后这条评论被截图认出,又上了一轮小热搜,她本人跟没事人似的,转头去问晏疏桐中午吃什么。 晏疏桐正在看剧本,闻言翻过一页:“吃什么随你。另外,我让团队跟节目组通过气了,平台那边有熟人,热度能压一天是一天。” 纪燃愣了愣,随即笑了:“晏疏桐,你这人。” “我怎么?” “嘴上最冷,手脚最快。” 岑恪和贺凛的反应则是另一个画风。两口子把那条帖子逐段看完,贺凛给出专业意见:“通篇没有一条实锤,全是‘据悉’‘疑似’‘关注我慢慢放’——标准的擦边引流。但因为它写的都是公开履历拼的,告不好告,典型的流氓打法。” “能告赢的那句在这里。”岑恪指了指屏幕上那句“离婚的原因,慢慢放”,“它敢放出半个字不实的,就是诽谤。所以它不放,它吊着。” “吊着,比放出来更恶心。”贺凛合上电脑,难得地冷了脸,“放出来是一次疼,吊着是天天悬着一把刀。” 这一期的观察室,孟想看着正片里这段城墙根的对手戏,久久没有说话。 顾行止问她想什么。 “想我妈昨天给我发的消息。”孟想回过神,笑了笑,“我妈说,想想,你姐这辈子最厉害的本事,不是考状元,是摔了那么大的跟头,拍拍土站起来,走得比谁都直。我以前不懂,现在天天看节目,看懂了。” “那帖子和评论区,你怎么看?” “我不看。”孟想收起笑,难得地板起了脸,“顾老师,我只说一句。有些东西,当事人不主动讲,是体面;旁人追着扒,是越界。我们嗑糖的人,守好糖就行了,别去翻人家的药罐子。” 顾行止点头,没有接话,只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后来观众在他的特写镜头里认出了那一行字—— “糖越甜,越要管住手。” 六 “没收手机”的决议,当天晚饭之后就执行了。 执行人:易钧泠。被执行对象:两部手机。执行地点:床头柜的抽屉。易教授当着张清澜的面把两部手机并排码进去,钥匙——其实是抽屉的小搭扣——由她亲自扣上。 “规矩。”她竖起一根手指,“晚上九点到早上七点,不许开。白天非必要不刷。营销号、评论区、热搜,三个地方,谁看谁洗碗,洗到回家。” “那你呢?” “我监督你。” “……公平吗?” “张清澜,”易钧泠把抽屉推上,转过头,似笑非笑,“你有意见?” “没有。”张清澜立刻立正,“坚决拥护。” 八点五十五,平板支在床头,例行的视频时间。屏幕那头,见微刚洗完澡,头发吹得蓬蓬的,穿着恐龙睡衣,正在跟爷爷奶奶炫耀今天得的小红花。 “妈妈!妈咪!”小人儿凑到镜头前,压低声音,神神秘秘,“我跟你们说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我们班的果果,说她长大要跟我结婚。”见微一脸严肃,“我拒绝了。” 张清澜一口水差点呛住:“为什么?” “因为她不会做饭。”见微理直气壮,“奶奶说了,找对象,要找一个会做饭的,还要找一个怕——”她顿了顿,掰着手指头回忆,“怕、老、婆、的。” 平板这头,张清澜和易钧泠对视了一眼。 “奶奶说得对。”易钧泠面不改色。 “可是妈妈,”见微歪着头,忽然凑得更近了,奶声奶气地问,“你怕妈咪,是因为妈咪不会做饭吗?” “……” “妈咪会做饭呀。”小人儿自己跟自己讨论起来,“妈咪会煮汤圆。所以妈妈你怕妈咪,不是因为做饭——是因为爱,对不对?” 张清澜在那头看了女儿足足三秒,转过头,认真地对易钧泠说:“姐姐,见微四岁半。” “嗯。” “我觉得她已经把我们俩看透了。” “像你。”易钧泠说,“聪明。” “像你才对吧,看穿别人还非得说出来——” “嗯?” “像我。”张清澜秒速改口,“百分百像我。” 视频挂了以后,见微在那头挥手挥了半天,最后隔着屏幕给了两个晚安吻,一个给妈妈,一个给妈咪,公平公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