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恪的自我介绍果然没让人失望:“岑恪,高校任教。贺凛,律师。我们结婚十年,无标记,无子女,共同财产清晰,感情稳定。” 贺凛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刀:“她把自我介绍过成了年报。我补充一句:感情确实很稳定,稳定到上周吵架,她给我发了一份《和解协议(草案)》,条款清晰,签字生效。” “你签了。”岑恪提醒她。 “我签了,”贺凛点头,“因为的登对。” 四 第二天上午,第一个任务:默契挑战。 规则很简单:妻妻二人背对背坐,每道题指定考核一方——比如“易老师最怕什么”——被考的那个人在题板上写真话,另一方写自己猜的答案。两边一致,得分。四对嘉宾按总分排名,第一名入住主院观景大床房,其余三对—— 导演拿着手卡,露出一个欠揍的微笑:“其余三对,分房睡,每人一间单人房。” “啊?!”桑夏第一个跳起来,“导演你们这是拆散别人家庭!” “一晚而已。”导演说,“而且,是凭你们自己的默契挣回来的。” 题目一共八道。前几道,张清澜和易钧泠答得像复印机—— “易老师最爱吃的一道菜?”张清澜的题板:糖醋小排。易钧泠的题板:糖醋小排。 “张老师睡前必做的一件事?”易钧泠的题板:看文献,拦不住。张清澜的题板:看文献,姐姐说拦不住。 “家里谁说了算?”两人同时举板。张清澜的板子上两个字:姐姐。易钧泠的板子上一个字:我。导演愣了一下,判定:一致——指的都是同一个人。 现场工作人员都笑了。观察室后来看到这一段,秦桦拍着桌子:“你们看没有!两道不同的题,同一个答案!这个家谁说了算,连答题板都统一了口径!” 比分一路领先。直到第七题。 “第七题,考张清澜。”导演看着手卡,念道,“易老师,最怕什么?” 张清澜几乎没有犹豫。打雷。 姐姐怕打雷。这件事她太确定了——结婚第一年的梅雨季,申城下暴雨,半夜一声炸雷,身边的人在被子里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她当时迷迷糊糊把人搂进怀里,捂住她的耳朵,感觉到那具一向从容的身体在她掌心里一点一点松下来。从那以后每个雷雨夜,她都会醒着。 她提笔,写下“打雷”两个字,举板。 对面,易钧泠翻过自己的题板。 白板上是三个字,笔锋清越,力透纸背—— 被丢下。 现场静了一拍。 导演念出两个答案:“张老师的答案是‘打雷’,易老师的答案是‘被丢下’。很遗憾,不一致,不得分。” 张清澜握着题板的手,停在半空。 被丢下。 她看着那三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回音。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摄像机在拍,四对嘉宾都在看,导演已经在念下一题。 她下意识地看向对面。易钧泠已经放下了题板,神色如常,甚至冲她安抚地笑了一下,用口型说:没事。 可是那个笑落进张清澜眼里,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 最后一题她们答对了,但总分还是被岑恪和贺凛超了过去——结婚十年的那对,八题全对,像两台对过答案的机器。 “第一,岑恪贺凛。第二,张清澜易钧泠。第三,晏疏桐纪燃。第四,桑夏白既明。”导演宣布,“恭喜岑老师贺老师入住观景大床房!其余三对——分房!” “等等!”纪燃抗议,“我们才错一题,凭什么和错三题的一个待遇!” “凭规则。”导演铁面无私。 人群散去的时候,张清澜还站在原地,看着那块写着“被丢下”的题板被工作人员收走。白板擦过,三个字化成一团模糊的白。 她忽然想起很多事。想起2036年春节,孟老师家那顿饭,孟老师用很平静的语气讲完另一段婚姻的结尾——分居,变淡,然后是一个人先松了手。想起大溪地的夜里,姐姐抚着她后颈的手。想起结婚五年多,每个雷雨夜她怀里那个几不可察的、紧绷的瞬间。 她以为那就是“怕”的全部形状了。 原来不是。原来打雷只是她看得见的那一层。雷声底下,更深的地方,有一个她从来不知道的答案,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躺了很多年。 而她一无所知。 “小澜。” 易钧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抬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发什么呆?走了,去放行李。” “姐姐,刚才那道题——” “一道题而已。”易钧泠打断她,语气轻松,伸手替她理了理冲锋衣的领子,“分房就分房,一晚而已。还是说——”她眼尾一挑,故意逗她,“张工离了我睡不着?” 张清澜看着她。 镜头在几米外拍着。她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牵起一个笑:“睡得着。” 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就是会想你。” 易钧泠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出息。” 摄像机忠实地记录了这一切。但摄像机没有拍到的是,那天晚上,张清澜躺在单人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把“被丢下”三个字翻来覆去地想,想到后半夜。 她给对面房间的人发消息:【姐姐,睡了吗?】 对面回得很快:【没。认床?】 【有点。】张清澜打字,删了,又打:【今天那道题,对不起。】 这一次,对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对方已经睡了,手机才轻轻震了一下。 【傻瓜。一道题而已,道什么歉。】 又过了一分钟,第二条进来: 【而且你看,你答“打雷”,说明你记得我怕打雷。我自己写答案的时候都没想到这个。张清澜,你比我自己还清楚我怕什么——只是怕这件事,人总是有好几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