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姐,你说什么?” “我说,”易钧泠别开脸,耳朵尖在灯下有点红,声音却故意端得很稳,“试试吧。相处,交往,处对象——随便你叫它什么。试用期,懂吗?表现不好,随时——”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她看见,面前这个一米七的、在酒桌上千杯不乱的、敢跟她父亲说“行啊”的alpha,眼眶一点一点地红了。 那双又大又圆的杏眼里,迅速地蓄起一层水光,在满河灯火的映照下,亮得让人心头发颤。她死死地抿着唇,下巴绷得紧紧的,拼命忍着,可那层水光还是越积越多,终于,有一颗没忍住,滚了下来。 “哎——”易钧泠一下子慌了,“你哭什么?” “我没哭。”张清澜立刻说。一颗眼泪还挂在腮边。 “你这叫没哭?” “这是,”她飞快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声音闷闷的,“高兴的。” “高兴你哭什么——” “学姐,”张清澜抬起头,眼睛红得像兔子,却努力冲她笑,笑得又傻又亮,“你不知道我等这三个字,等了——” 她咬住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易钧泠看着她。看着这个在人潮里替她挡肩膀、在饭桌上替她挡酒、在风里替她围围巾的人,此刻站在满河灯火前面,红着眼睛,语无伦次,像个终于等到糖果却又不敢相信的孩子。 她心里那块从三年前就结了冰的地方,“咔”地一声,裂开了一条缝。 她叹了口气,伸出手,像那天在楼下一样,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一次,揉得很慢,很轻。 “哭什么。”她说,声音放得又低又软,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宠溺,“大狗狗。” 张清澜愣住了。 “大、大狗狗?” “怎么,不像吗?”易钧泠挑眉,指尖穿过她的发丝,又顺了两下,“眼睛这么大,这么亮,被人摸一下头就高兴——不是大狗狗是什么?” 张清澜的脸,在满河灯火的映照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成了一个熟透的番茄。 她低下头,把滚烫的额头轻轻抵在易钧泠的肩上,闷闷地,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 “学姐说是,就是。” 兔子灯在易钧泠的手里轻轻摇晃。河对岸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青石板上,一个站得笔直,一个微微弯着腰,额头抵着另一个人的肩。 那一晚的灯会是什么时候散的,她们谁都没注意。 晚上,穆清又发来了消息。 “怎么样?汤圆吃了吗?灯会看了吗?手牵了吗?” 张清澜回:“都办了。” “都?!哪个都?!” “汤圆吃了,灯会看了。”张清澜一本正经地打字,故意漏掉最后一条。 “张清澜!我问的是手!” 那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发来一句: “灯会上人很多,我怕她走丢。” “所以呢?!” “所以,”张清澜盯着屏幕,耳朵又开始热,一个字一个字地打,“没有走丢。” 穆清对着手机仰天长叹,在同门群里发了一条:各位,更新一下。张清澜这个人,谈起恋爱来,比做实验还严谨——每一个步骤都要有依据,每一个动作都要有理由,连牵个手都能牵出文献综述的架势。 群里很快回了一排: 【周芮】:所以到底牵没牵? 【穆清】:牵了。她的原话是“没有走丢”。 【孙博文】:哈哈哈哈哈哈这是什么纯情alpha 【周芮】:我收回之前的话,这不是系统工程,这是艺术品。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张清澜轻手轻脚地进门,怕吵醒外公和母亲,径直回了自己的房间,连灯都没开,一头栽倒在床上。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试试吧。 那三个字还在耳朵里,一遍一遍地回响,每响一遍,心脏就重重地撞一下胸腔。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两下——白天忍回去的那些东西,此刻在黑暗里,终于肆无忌惮地涌了出来。 十九年。 2018年县中门口的喜报,2022年校史馆的偷拍,2026年端午石沉大海的那几条消息,2028年那个石沉大海的“恭喜学姐”,2029年婚讯之夜的恋爱与同居1 年假过完,两人前后脚回了申城。 走的时候,易母拉着张清澜的手嘱咐了十分钟,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泠泠一个人在那边,你多照顾。张清澜一一应下,应得太郑重,易钧泠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妈,我三十六了。” “三十六怎么了?”易母眼睛一瞪,“三十六也是妈的女儿。” 回申城的高铁上,两个人并排坐着。车过湘江,窗外的田野一片新绿,易钧泠靠着椅背翻论文,翻着翻着,察觉旁边的目光,抬起头:“看我干什么?” “看你好看。”张清澜答得飞快,答完自己先红了脸,赶紧补一句,“学姐,我们这样……回申城以后,算什么?” “你说呢?” “我说——”她斟酌了半天,“我说,试用期员工,随叫随到。” 易钧泠失笑,伸手把她的脑袋按到自己肩上:“闭嘴,睡一会儿。到了叫你。” 张清澜僵硬地靠着她的肩,一动不敢动,鼻尖萦绕着淡淡的白茶香。她当然没睡着,一路睁着眼睛,数了三个半小时的田野。 三月,申城的樱花开了。 栖樱公园的樱花季,是申城春天固定的盛事。三月中旬那个周末,两万株樱花同时开到极盛,粉白色的云霞从公园东门一直铺到湖边,风一过,花瓣像雪一样落,落在游人的头发上、肩膀上,落在湖水里。 易钧泠是周六早上被张清澜的消息叫醒的。 “学姐,今天天气很好。” “所以呢?” “栖樱的樱花,开到九成五了。”那边顿了顿,又来一条,“我查过了,今天是盛花期的峰值,明天有雨,错过今天,就要等明年。” 易钧泠看着那三条消息,能想象出屏幕那头的人一本正经查花期的样子。她回:“你在哪儿?” “你家楼下。” 易钧泠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楼下的梧桐树影里,那个人穿着浅灰色的卫衣,背着双肩包,仰着头,正往上看——看见窗帘动了,立刻举起手里的纸袋,献宝似的晃了晃。 她到底来多久了? 易钧泠洗漱下楼,接过纸袋一看:两份还热着的粢饭团,两杯豆浆,豆浆杯壁上仔仔细细包着纸巾。 “排了四十分钟。”张清澜说,“老字号的,值得。” 公园里人山人海。两个人随着人流往里走,走到樱花大道,易钧泠停住了脚步——头顶是密不透风的花,阳光从花枝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青石路上,风一过,漫天的花瓣打着旋儿往下落,落在她的发间、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