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起来,手感极好。 她把这个发现默默记下了。 吃完饭,八点过。 老街的灯笼全亮了,红彤彤的一路排过去,映得青石板都暖了。两个人沿着街慢慢走,消食。张清澜走在靠马路的一侧,落后半步,侧着身——一个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站位。 “前面就是县中了。”易钧泠忽然说。 张清澜的心跳漏了一拍。 县中就在老街的尽头。寒假里的黑漆漆的,只有门口两盏路灯亮着。铁艺大门,门房,宣传栏——还有大门正上方,那条年年夏天都会挂出来的横幅的位置。 现在是空的。 但张清澜看得见。她看得见2018年的夏天,那条红底金字的横幅和旁边立着的喜报,看见682分,看见二寸证件照上那个扬着下颌的十八岁的姑娘,看见一个背着书包的十一岁小女孩,每天从这里走过,走得很慢很慢。 “我高考完那年,”易钧泠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一眼,“这条横幅挂了一整年。后来回学校看老师,门卫大爷跟我说,那一年,好多学生放学都特意绕到门口看一眼,说是沾沾喜气。” “嗯。”张清澜说,“我信。” “你信什么?” “沾喜气。”她说,“真的有人沾到的。” 易钧泠没听懂这句话,侧头看了她一眼。路灯下,这个alpha的侧脸安静而柔软,眼神落在空荡荡的校门上方,像在看什么很远的东西。 “走了。”易钧泠说,“前面路口滑,昨天化的雪,今晚又冻上了。” 话音刚落,她就脚下一滑。 那块冰面藏在一小片阴影里,薄得几乎看不见。她的鞋底一打滑,整个人向后仰去—— 一只手揽住了她的腰。 力道很稳,快得几乎不像人类反应。易钧泠的后背撞进一个带着寒气的怀抱里,柑橘味的信息素铺天盖地地笼下来,甜得她呼吸一滞。 “小心。” 张清澜的声音在她耳边,比平时低,有点哑。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那只手揽在她腰上,没有松开。一秒,两秒,三秒。冰面上一时万籁俱寂,只有远处老街的喧闹隐隐约约地飘过来。 “……张清澜。”易钧泠说。 “在。” “我站稳了。” “哦。” “站稳的意思是,”易钧泠一字一顿,“可以撒手了。” 身后的人如梦初醒,手臂“唰”地收回去,速度快得带起一阵风。易钧泠转过身,看见那张脸已经红透了,红得连路灯都救不回来,一双狗狗眼慌乱地看着她,又慌乱地移开,看天,看地,看县中的大门,就是不敢看她。 “对、对不起。”张清澜说,“我怕您摔。” “我没摔。” “嗯。因为我扶着。” “所以你为什么不撒手?” “……”张清澜张了张嘴,很努力地寻找答案,最后破罐子破摔地说,“忘了。” 易钧泠看着她。 这个人,二十九岁,a级alpha,罗生制药的高级科学家,一小时前还在饭桌上滴水不漏地安排她的一餐一饭,此刻站在零下二度的街口,耳朵红得像灯笼,给出的解释是“忘了”。 她忽然笑出了声。 “走吧。”她转身往前走,唇边还挂着笑,“送我到路口,我妈让司机来接了。” 张清澜跟上,依旧落后半步,依旧走在靠马路的一侧。只是这一次,她的视线每隔几秒就往那只刚揽过人的手上落一下,然后飞快地收回来。 那只手揣在风衣口袋里,指尖还烫着。 第一面3 路口,一辆黑色的车已经等在那儿了。 分别的时刻来得太快。张清澜站在车灯的光晕外面,看着易钧泠拉开车门,忽然觉得胸口发紧——不对,不对,还有一件事,最重要的一件事,还没有做。 “学姐!”她喊了一声。 易钧泠扶着车门回头。 张清澜快步走上来,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文件夹—— 双手递上。 “学姐,这是我的简历,和前几天在县人民医院做的全套体检报告。”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在零下二度的夜里,像一颗颗往石头上砸的钉子。 “我知道,相亲看条件,很俗。但我不想让您猜,也不想让叔叔阿姨猜。我的情况全在里面:工作、收入、家庭、健康——每一项都白纸黑字,可以核实。” “学姐,”她顿了顿,抬起眼睛。那双杏眼在车灯的逆光里亮得惊人,带着一种豁出去的、笨拙的、滚烫的认真。 “我很健康,也能生孩子。” “请您……考虑一下我。” 风从街口穿过来,卷起一点雪沫。 易钧泠扶着车门,怔在原地。 她这辈子收过很多东西。情书,玫瑰,昂贵得吓人的礼物,写在学术会议茶歇餐巾纸上的电话号码,以及一场草坪婚礼上的戒指。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在正月初五的深夜,在县城的街口,双手递给她一个文件夹——里面装着个人简历和体检报告——作为求爱的开场。 “你——”她开口,发现自己在笑,完全压不住的那种笑,“张清澜,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正月初五。” “我是说,”易钧泠接过那个文件夹,掂了掂,还挺厚,“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我知道。” “第一次见面,你就给我递简历和体检报告。” “我知道。”张清澜站得笔直,“是不是太快了?” “你说呢?” “可是,”那双狗狗眼认真地看着她,“我等不了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风打散。易钧泠心头莫名一动,还没来得及细想,就看见对面这个人忽然深深地弯下腰去,鞠了一个标准的、九十度的躬。 “谢谢学姐今天愿意见我。您路上小心。” 易钧泠被这个躬鞠得哭笑不得。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在那颗低着的脑袋上揉了一下。 头发很软。 “行了。”她听见自己说,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姐姐回去考虑一下。” 手掌底下,那颗脑袋猛地抬起来,眼睛瞪得滚圆——被摸了头的alpha像被点了穴,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到了脖子根。 “那、那我先走了!”张清澜直起身,后退一步,转身就走。 走出三步,易钧泠在她身后看得清清楚楚——那个人的左手和左脚同时迈了出去,右手和右脚又同时跟上。 同手同脚。 一个a级alpha,罗生制药的高级科学家,在正月初五的县城街头,同手同脚地,越走越远,越走越远,最后拐过街角,消失了。 易钧泠在原地站了很久。 车里,司机轻声问:“小姐,走吗?” “走。”她上了车,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车开过老街,灯笼一排一排往后退。 这场相亲,原本她一挡再挡。 舅妈从2036年春节就开始提,提一次,她挡一次。理由都是现成的:课题组刚起步,忙;状态不好,不想耽误别人;对方才二十九岁,小孩子一时兴起。舅妈也不逼她,只是每次挂电话之前都慢悠悠地补一句:“泠泠,舅妈看人看了一辈子,这个孩子,不一样。” 真正让她松动的,是腊月里回湘城的那天晚上。 母亲在灯下给她织围巾,织着织着,忽然说:“泠泠,妈不是逼你。妈就是怕,怕我们走了以后,你一个人。”父亲在旁边看报纸,翻页的手停了停,没说话——可她知道,父亲那页报纸,半个小时没有翻过去。 她的目光在母亲鬓角的白头发上停了很久,喉咙里那句“妈,我不想见了”,转了几圈,没能说出口。 离婚快三年了。账清了,标记洗了,工作立住了,日子也立住了。所有人都说她走出来了,她自己也这么觉得——只是“走出来了”和“还敢”,是两回事。 隔了好一会儿,她听见自己开口:“舅妈说的那个,那就……见一面吧。” 母亲织围巾的手停下来,抬头看她,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躲是躲不了一辈子的。”她当时笑了笑,“见一面,就当陪舅妈完成kpi。” 见一面的全部预期,就是礼貌地坐两个小时,喝一杯咖啡,然后回家告诉所有人:人很好,不合适,谢谢舅妈。 她低头看着膝盖上那个牛皮纸文件夹,边角被主人抚平过,连折痕都透着一股认真劲儿。 她想起今天这一天。 想起那杯被纸巾裹住杯壁的奶茶;想起“我问了孟老师”和那句没刹住车的“还有”;想起纪录片黑暗里那道专注得近乎虔诚的视线——她察觉到了,只是没拆穿;想起挑净刺的鱼肉,被拨走的香菜梗,和那句脱口而出的“一辈子”;想起冰面上那只扣在她腰间、说什么都忘了撒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