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了整整三十秒。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地贴在皮肤上。
张志成站在那里,手指在裤缝两侧微微蜷着又松开,松开又蜷着,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拉伸。
他的目光一会儿落在刘皓凡面前那张空荡荡的办公桌面上,一会儿飘向窗外那棵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梧桐树枝,一会儿又收回来盯着自己鞋尖前面那小块浅灰色的地毯,脑子里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来回拉扯。
一边是他在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上干了八年的本能——有些话不能说透,有些线不能踩过,能含糊就含糊,能绕开就绕开,这是他在这个位置上活下来的最大经验。
另一边是新市长那道平静而带着温度的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搭在他后颈上,不重,但你知道它在。
他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像是把什么东西从心底最深处用力提了上来。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语速也放慢了半拍,像是每一个字都是经过反复称量之后才放上去的:
“杨副市长、章副市长、官副市长……和李书记走得比较近。”
他顿了一下,像是要在那句话后面留出一个呼吸的间隙。
“其他三位副市长,平常都是有规有矩地办事,好像除了工作之外,和谁的关系都差不多,看不出太明显的倾向。”
他说完这段话的时候,目光没有敢在刘皓凡脸上多做停留,而是微微偏开了几分,落在办公桌角那个空着的烟灰缸上。
他说得很含糊,含糊得几乎可以理解为“我什么都没说”,可那三个名字被他单独拎出来放在前面,本身就已经把答案说得足够清楚了。
刘皓凡坐在办公桌后面,脸上的表情没有明显的变化,但他靠进椅背里的身体微微往下沉了一分,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两下。
他在心里把张志成刚才那段话翻译了一遍,得到的结论比他预想中还要沉重——杨凌江是常务副市长,分管发改和财政,是市政府运转的核心枢纽;章太江是市委常委,分管金融和发展改革,在班子里有着双重身份;官远是副市长兼公安局长,手里握着政法力量。这三个人,一个管钱、一个管规划、一个管刀把子,恰好覆盖了市政府最核心的三条命脉。
“也就是说,”
刘皓凡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被磨过一样清晰,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直白。
“我们市政府,完全掌握在李书记的手中。”
张志成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后背那层刚干了一半的汗又冒了出来。
他在心里叫苦不迭——这位新市长怎么什么都不按规矩来?这种话在官场上是能直接说出来的吗?
他心里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但面上还得维持着一个办公室主任该有的分寸和圆融,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倾了倾身子,用一种“您误会了我不是这个意思”的语气飞快地补了上来:
“也不是也不是。李书记很少插手市政府的具体事务,之前姚市长在的时候,两个人配合得很好,李书记很支持政府这边的工作。我的意思是……班子里的同志们和书记的沟通多一些、顺畅一些,但工作上都是各司其职的。”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李明阳不插手市政府的事务,和市政府是不是掌握在他手里,这两件事本来就不矛盾。
张志成心里清楚,刘皓凡心里更清楚。
可有些话就只能说到这个份上,再说下去就不是含糊不含糊的问题了,那就是他张志成主动往漩涡里跳了。
刘皓凡听完他的解释,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像是只动了一下唇线,但里面有一种让张志成后背发凉的东西。
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什么不太好吃的味道:
“有意思。有意思。”
张志成站在一旁,心里已经开始倒数时间了。
他巴不得现在就找一个借口离开这间办公室——越待下去越心惊,越待下去越觉得这位新市长嘴里下一句话可能会把他直接炸到天花板上。
他只是想保住市政府办公室主任这个位置,安安稳稳地再干几年,熬个副厅级退休,并不想被卷进任何一方的漩涡里,更不想得罪这栋楼真正的主人。
“待会你通知一下,让其他几位副市长来我办公室一下,让我熟悉熟悉。”
刘皓凡忽然开口,语气恢复了那种日常的、不紧不慢的调子,像刚才那段对话根本没有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