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华看着孙子脸上那层被沉重信息压出来的凝重,轻轻摆了摆手,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带着一种老人替晚辈把最后的窗户纸捅破之后的通透:
“当然了,你也不用把这件事看得过于沉重。他刘皓凡再厉害,也只能成为你的对手,让你在某些时候焦头烂额,却并不能从根本上威胁到你。你和他之间有一个最大的区别——你是省委常委、副部级,而他只是一个正厅级的市长。这个级别差距摆在这里,注定让你能够对他形成降维打击。”
他微微前倾了身体,手指在茶几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的话加一个着重号:
“你是市委书记,是班子的班长,是一把手。在这个体系里,一把手对副手有着天然的优势,这个优势不是靠能力能弥补的,是制度赋予你的权力。刘皓凡再能折腾,他做出的每一项决策,最终都要经过你这一关。他有想法,你有否决权。他能做事,你能决定他做什么事。这就是你最大的优势,也是你在杜鹃最坚固的那道防线。”
赵春国坐在对面,接过话头,语气比李国华更松弛一些,带着一种对局外人看得更清的从容:
“而且你换一个角度想——有这么一个经济高手跟你搭班子,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你想想,刘皓凡在林城能做出古城改造那样的手笔,到了杜鹃,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比你差,一定会拼命去抓经济、抓项目、抓发展。他做得越好,你的压力就越小。你是市委书记,整个杜鹃的盘子是你的,他做得再好,那也是在你的领导下做出来的。上面的领导不会绕过你去看一个市长,所有的功劳最后都会先经过你这一道关。这就是市委书记天然的、无法被绕开的优势。”
“赵老头说得没错。”
李国华点了点头,把身体重新靠回太师椅里,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敲着,语气带着一种言传身教的意味。
“你这个人啊,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喜欢亲力亲为。从你在县里当县长的时候就是这副性子,到了市里还是没变。我不是说你这种做法是错的——亲力亲为的人对事情的掌控力强,不容易出岔子。但你要明白一件事:”
“你现在虽然是副部级了,可你依旧没有真正进入省级层面,你还没有接触到这个体系更高层级运转的复杂性。所以你觉得亲力亲为没什么,你有足够的精力去应付。可等你到了省级层面,你就会发现——省管干部、省域经济、跨区域协调、中央政策落地,每一件事都牵扯到十几个部门、几十个层级、上百个利益点。到那时候,你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目光认真地落在李明阳脸上:
“书记抓人事,市长抓经济。这是最经典的搭配,也是最合理的分工。你作为一把手,该放手的时候一定要学会放手。不要过多去插手下面具体的事务,你越是事无巨细地管,底下的人就越没有发挥空间,班子里的其他人就越找不到自己的位置。”
“你该做的,是站在更高的地方去看全局——哪个位置需要什么人,哪个人适合哪个位置,哪个阶段该往哪个方向走。把这些想清楚、把棋子摆对,比你亲手去动每一个棋子要重要得多。只有你做到了这一点,你的仕途才算真正走顺了。”
李明阳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听着两位老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把这些话一层一层地铺陈开来。
他的脑子里同时运转着好几条线——刘皓凡在杜鹃可能带来的变数、他自己过去这些年亲力亲为的工作习惯、以及更高层级对干部能力要求的那种“从做事到用人”的转换。
这些话他不是没有听过类似的,但从自家爷爷和赵春国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那是两位走过了大半辈子仕途、看过了无数人起落沉浮的老人,用他们最真实的经验在给他划重点。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点透了之后的踏实和感佩:
“今日听了您二老的教诲,才真正让我明白了什么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今晚这几句话,明阳我收获颇丰。这些话,足以让我少走很多弯路。”
“当然了。”
李国华微微摆了摆手,语气又恢复了那种老人特有的、不把话说得太满的从容。
“这些只是我们的一些想法,是我们从自己走过的路里总结出来的经验。具体怎么做,还是要靠你自己去琢磨。杜鹃的情况我们不了解,刘皓凡这个人到底会怎么做、会走到哪一步,我们也不能替你去判断。我们能做的,就是在你可能走弯路的时候出来给你指一指方向,让你少摔几个跟头。这也是我们两个老头子现在唯一能为你做的事了。”
赵春国把茶杯搁回茶几上,杯底与桌面相碰时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他抬起头来看着李明阳,目光里那层审视已经彻底被一种郑重的托付所取代:
“明阳,我们两家现在是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你一个人身上了。李家的根基、赵家的未来,两家的资源、人脉、声望,到了我们这一代之后,能不能继续往上走,全看你怎么走、走多远。你走得越高,我们两家的地位就越稳固;你走得越稳,我们两家在京都的底气就越足。倘若你中途走弯了、走岔了,那我们两家就只能跟着往下走,一步接一步地退,直到退出这个舞台。”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在空气里,像是一份无声的、代际传递的嘱托。
李明阳站起身来,面对着两位老人,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而笃定。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从骨头里长出来的、不可动摇的分量:
“放心吧,两位爷爷。我一定不会辜负你们的期望。这条路,我只会越走越高。”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李国华轻轻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终于彻底松了下来,换上了那种爷爷对孙子惯常的、不把夸赞说出口的平淡:
“行了,时间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赵丫头那边你去跟她说一声,别让她等太久。”
李明阳应了一声,朝两位老人微微欠了欠身,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他推开堂屋的门,院子里冬夜的冷空气迎面扑来,清冽而干净,远处胡同深处有几盏灯笼还亮着,红光在夜色中摇曳着,像是某种沉默的守望。
他站在门槛上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那番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迈步朝后院走去,皮鞋踩在青砖上的脚步声沉稳而清晰,一步一步,踏在属于他自己的那条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