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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5章 给甜枣（第1页）

李明阳说完那番话之后，看着宗复明脸上那层被压下去却依然隐约可见的不甘，心里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或许重了些。

他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像是在用那口茶的时间给自己调整了一个更缓和的节奏，然后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松弛了几分，但内容依然清晰而确定：

“我知道你是为了工作。你来杜鹃没多久，想多做点事、想尽快拿出成绩来证明自己，这个心态我可以理解，换做是我坐到你这个位置上，可能比你还要心急。但很多事情不能只凭个人主观意愿去决定。”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

“市委没让佐藤伊朗先生把厂建在玲珑镇，这是经过全盘考虑之后得出的结果，不是哪一个人的偏好。”

“玲珑镇的条件、那家日资企业的背景、项目落地之后的长远影响，这些都在决策的考量范围之内。我们做决策，是为全市的经济发展大局负责，不是为某一个镇的短期利益服务。这件事，我希望到此为止。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宗复明坐在椅子上，双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指节微微紧了一下又松开。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闪过了一丝极快的阴翳——那是一种被人按住了手腕却不得不微笑点头的憋闷。

他当然不甘心。他主动去找佐藤伊朗谈、跑到玲珑镇实地去看、又准备了这套说辞，心里不是没有自己的盘算。可李明阳把“常委会的决策”和“全市发展大局”这两面大旗同时竖在他面前，他没有丝毫可以正面反驳的余地。

他垂下目光，微微点了一下头，声音里那层刚才的自信和热切已经被一种刻意收敛后的恭顺取代了：

“明白，书记。是我冲动了，没有从全市发展大局上去看问题。以后我会注意的。”

李明阳看着他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没有继续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停顿了几秒，像是给自己换了一个频道，然后开口，语气从刚才的敲打切换成了正式的工作安排：

“我准备在全市范围内开展一次大规模的脱贫攻坚摸排工作，把全市比较贫困的人口和区域摸清楚、建立台账，为下一步的政策制定和资源投放打好基础。想来想去，这份工作现阶段只有你比较合适。”

宗复明抬起头来，目光里那层被压下去的不快被一层新的意外和疑惑取代了。他显然没有料到李明阳会在刚敲打完他之后，紧接着就给他安排一项新的、而且是市级层面的重要工作。

他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性的询问：

“脱贫攻坚？这……好像之前从未听说过这个提法吧？”

“这是元旦假期两位领导安排给我的任务。”

李明阳的声音放得平缓而清晰，目光平和地落在宗复明脸上。

“以我市为试点，率先在全国开展脱贫攻坚工作，力争实现全民共同富裕、共同发展的目标。杜鹃是第一批试点市，我们是走在最前面的那一批人。做成了，经验向全国推广；做不成，别人踩着我们的教训继续往前走。”

宗复明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目光里的意外正在被另一种更深的审慎所替代。

他沉默了两三秒，然后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认真求实的追问：

“那……判定贫困的标准是什么？总不能任由一张嘴去判断吧。谁家穷、谁家不穷，总得有一个客观的尺子去量。没有标准的话，底下的干部做起来就会乱，有的地方标准严，有的地方标准松，最后报上来的数据很可能对不在一起。”

李明阳微微点了点头，目光里闪过一丝对宗复明这个问题本身的认可。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桌面上抽出一张空白的便笺纸，拿起钢笔在上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把笔搁下，看着宗复明：

“你问到了点子上。没有标准，是因为现在全国都还没有一套完整的、可以量化的贫困识别标准。所以我让你带队下去，实地走、实地看。走进老百姓的家里，看他们住的是什么房子、吃的什么饭菜、穿的是什么衣服、家里的劳动力能挣多少钱、孩子上学有没有负担、生病了能不能看得起。”

“把这些东西一条一条记下来、比出来，然后从中提炼出一个能够被大多数人接受的、可量化、可复制的标准出来。”

他的手指在那条横线上点了一下：

“这份任务很重要。做好了，以后我们杜鹃拿出来的这套标准，就有可能成为全国的标准。以后的扶贫工作，将会围绕这个标准来开展。到那时候，你宗复明这三个字，就会写在脱贫攻坚这项工作的起点上。”

宗复明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张画了一条横线的便笺纸上，脸上的表情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

他一开始听到这个任务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拒绝——没有标准的事情，做起来多半会半途而废；要跑那么多区县、进那么多村子、摸那么多农户的底，工作量巨大，而且极有可能在摸排过程中触碰到一些基层既得利益的钉子，属于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可当李明阳说出“全国标准”和“写在起点上”这两句话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念头像被什么东西擦亮了一样闪过。

两位领导在盯着这件事。如果他们真的在盯着，那这意味着这项工作会定期被听取汇报，意味着上层会持续关注杜鹃的进展，意味着任何一个在这项工作中表现出色的人，都会自然而然地进入那两位的视野。

他宗复明来杜鹃是干什么的？不就是来攒资本、等时机、往上走的吗？在威化当了那么多年组织部长，卡在副厅级上不去，杜家把他安排到杜鹃来，不就是指望他能在这个位置上做出点什么动静来吗？

他微微坐直了身体，脸上的犹豫正在被一种重新振作之后的神采所取代。

他抬起头来迎着李明阳的目光，语气里那层刚才的不甘和憋闷已经被一股新的、混合着野心和期待的干劲儿盖了过去：

“书记您都这样说了，我还有拒绝的余地吗？这份工作我接了。”

李明阳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轻极淡，像是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他点了点头，语气依然平稳而从容：

“当然了，这件事我也会同步开展。我会走另一个方向，从产业和基础设施的层面去摸底。你走入户调查这一线，我走面上统筹这一线，我们的方向不同，但目标是一致的。有问题随时保持沟通，遇到拿不准的情况不要自己硬扛，及时反馈上来，我们一起商量。”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窗外的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完全露了出来，照在办公桌上，把那张画着一条横线的便笺纸照得格外清晰。

宗复明站起身来，把那份便笺纸顺手拿起来折好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动作利落而自然。他朝李明阳微微欠了欠身，语气比来的时候多了几分正经的郑重：

“明白了，书记。我回去就把框架先搭起来，尽快把工作方案报给您审阅。”

“去吧。”

李明阳朝他摆了摆手，目送着宗复明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他身后合拢之后，李明阳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桌面那张被宗复明拿走便笺纸后留下的空白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