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以后,我开始对记忆雕刻术产生了怀疑。 我们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帮人逃离自己? 如果忘记闻溪能够让蒋茵继续活下去,那么这份遗忘,到底算不算仁慈? 如果闻溪用生命珍惜过的感情,在另一人的记忆里被完整擦去,那么这份仁慈,是否太过傲慢? 我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后来,我二十四岁便考完了记雕师的执照,可我心里知道,在技术之外,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实在还有太多。 于是,我成了那个技术很好却很“多事”的泠刀。 每当有人要求我彻底让她忘记另一个人,我都会先问: 你想忘记的,究竟是这个人,还是你自己在那段关系里做过的事? 许烬不一样。 她从未要求忘记。 她恨不得将每一处罪责刻得更深,恨不得直接用命去赎罪。 太多人借着温和的谎言和美好的幻象来逃避痛苦。 她却被困在一段残酷的记忆里,连求证的权利都被夺走。 乐声进入最后一段。 许烬的舞步变得更加流畅。 义肢并没有改变,只是她不再与它对抗。 她不再试图伪装成拥有两条完整的腿,也不再因每一次迟滞而道歉。 她接受左侧无法完成轻盈的旋转,便用更宽的弧线移动。她接受无法借脚踝起伏,便将重心交给我的手。 我们的舞并不标准。 也不好看。 可当我们沿着舞池缓慢旋转时,周围所有模糊人影都退远了。 世界只剩下她。 她的手。 和她落在我肩上的呼吸。 以及每次义肢停顿以后,仍会继续迈出的下一步。 水晶灯从头顶掠过。银灰色裙摆与深色的裤脚在地面短暂交叠,又随着旋转分开。 最后的舞步结束时,她望着我,眼里浮起一种近乎困惑的温柔。 “长官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系统同时发出提示。 “潜层记忆活动上升。” “非固定记忆残留:384。” “检测到未识别关联节点。” 我没有去看数据,只看着她。 “为什么这样问?” “我不知道。” 许烬皱起眉。 “你知道我的姓名和住址,知道我走得慢,知道我吃饭很快,也知道义肢磨破时,我习惯按哪里。” 她握起我的左手。 “我好像也记得你的手。” 现实中的我,手指在感应手套里剧烈地发着抖。 “还记得什么?” “很冷。” 她闭上眼睛。 “到处都是炮声。有人咳得很厉害。” 虚拟舞池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她一直咳,已经没力气了。” “许烬”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什么?” “她在一扇门后。” 环境稳定度骤然下降。 系统警报变成刺目的红色。 “固定日边界遭到冲击。” “检测到高危记忆回流。” “建议立即终止投射。” 我没有终止,我要等,等她想起来! 许烬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似乎已经看不见我。 “所有人都在跑” 她低声说。 晚宴的画面开始破碎。弦乐被炮火代替,水晶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舞池地面开始浮现出湿泥、碎石和散落的弹壳。 许烬的深色便装在闪烁中变成了军装。 胸前出现了那枚被泥染脏的姓名牌。 “我听见她了!”她说。 我几乎无法呼吸。 “然后呢?” “我……” 记忆在最关键的位置戛然而止。 许烬猛地松开我的手。 她抱住头,身体失去平衡。 我扑过去接住她。 两个人一起跪倒在舞池与泥地中央。 “许烬!” 她靠在我怀里,呼吸凌乱。 “别想了,别想了,许烬,看着我!” “有一个女孩被留在了那里。” “许烬,别想了。” “不对。” 她猛地抓住我的衣袖。 “这不对!” “什么不对?” “我跑了,我我丢下邱湛,我跑了”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可我记得,我真的撞开过那扇门” 虚拟世界开始剧烈震荡。 系统开始强制切断我的意识投射。 “砚尘!” 现实中,齐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被警报引进了观察室,正在摘我头上的投射环。 “立刻断开!她的记忆网络要崩盘了!” “再等一下!” “不能等了!” 舞池与泥地在我眼前一寸寸崩塌。 墙壁退去。 水晶灯化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许烬仍然在我怀里。 她看着我,仿佛终于透过serene的面孔,看见了藏在后面的另一个人。 “你到底是谁?” 她求救一般死死攥住我的胳膊。 我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泠砚尘。” 这是我第一次把真正的名字告诉她。 “记住它。”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泠……砚尘。” 意识连接被强行切断。 一切画面都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剧烈眩晕使我从椅子上直接向后栽去。齐娅一把扶住我,扯掉意识环。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流下来,打在了我的手背上。 血。 “你疯了吗!!”齐娅直接按响医疗呼叫,“固定日受术者出现记忆回流时还敢保持深层投射,你们两个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我顾不上回答。 环境箱里,许烬的身体正在痉挛。 监护仪持续报着警。 她的右手紧紧攥住床单,眼角有泪水滑进鬓发。左腿残端周围的肌肉在不断收缩,仿佛那条早已不存在的腿还在梦里拼命跑着。 “立即启动稳定程序。”齐娅说。 “先别重置” “她的脑压在升高!” “给我十秒。” “泠砚尘!” “十秒就好。” 我扑到控制台前,打开记忆还原影像器。 刚刚引发的应激反应尚未完全消失。许烬脑中的无数神经节点在屏幕上亮起,像黑暗中迅速延展开的星图。 战壕记忆位于左侧。 地雷与截肢记忆位于下方。 顾梦、邱湛、忏悔日记则彼此紧密相连,构成一条过分笔直、几乎没有任何旁支的红色通路。 而在它们后面,是一片完全黑暗的区域。 没有她抱着我穿过炮火的画面,一星半点都没有。 我放大影像。 那不是普通的遗忘。 自然衰退的记忆边缘会模糊,会产生无数断续残片。创伤性也会留下不规则的神经回声。 许烬的那片黑暗,却太过整齐。 所有通往其中的神经联结都在同一个地方断掉。 像有人用一把极其精确的刀,在她的大脑里切断了一整条道路。 “齐娅。” 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也看见了。 “这是……” “人为切除。” 我调出截肢手术后的医疗时间线。 断裂深度、神经恢复周期与固定日管控的启动时间逐渐重合。 有人曾经在许烬因地雷伤昏迷时,对她进行过第二场从未记录在档案中的手术。 这还不是全部。 那条笔直的战壕记忆通路也不正常。 它没有自然记忆应有的感官分叉,没有混乱,没有空白,所有的记忆都冷冰冰地导向同一个结论: 许烬因嫉妒抛弃邱湛。 许烬就是这么一个人。 许烬应当受罚。 这绝不是回忆。 而是一段被雕刻得无比完整的供述 医疗人员冲进了观察室。 齐娅启动稳定程序。药物沿导管进入许烬体内,监护仪上的数值终于开始回落。 我站在控制台前,浑身发冷。 屏幕中央,那条被切断的记忆通路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三年前我曾以为,世上最无情的事,是一个人主动要求忘记自己爱过谁。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还有一种残忍,是让一个人彻底忘记自己曾经救过谁。 再逼她用余生相信,她只会抛下别人,她就是那么一个卑劣的人。 我隔着舱盖看向许烬。 镇上的辱骂。 顾梦的断绝来往。 一篇篇忏悔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