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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页(第1页)

那天以后,我开始对记忆雕刻术产生了怀疑。  我们究竟是在救人,还是帮人逃离自己?  如果忘记闻溪能够让蒋茵继续活下去,那么这份遗忘,到底算不算仁慈?  如果闻溪用生命珍惜过的感情,在另一人的记忆里被完整擦去,那么这份仁慈,是否太过傲慢?  我始终没有找到答案。  后来,我二十四岁便考完了记雕师的执照,可我心里知道,在技术之外,我想不明白的事情,实在还有太多。  于是,我成了那个技术很好却很“多事”的泠刀。  每当有人要求我彻底让她忘记另一个人,我都会先问:  你想忘记的,究竟是这个人,还是你自己在那段关系里做过的事?  许烬不一样。  她从未要求忘记。  她恨不得将每一处罪责刻得更深,恨不得直接用命去赎罪。  太多人借着温和的谎言和美好的幻象来逃避痛苦。  她却被困在一段残酷的记忆里,连求证的权利都被夺走。  乐声进入最后一段。  许烬的舞步变得更加流畅。  义肢并没有改变,只是她不再与它对抗。  她不再试图伪装成拥有两条完整的腿,也不再因每一次迟滞而道歉。  她接受左侧无法完成轻盈的旋转,便用更宽的弧线移动。她接受无法借脚踝起伏,便将重心交给我的手。  我们的舞并不标准。  也不好看。  可当我们沿着舞池缓慢旋转时,周围所有模糊人影都退远了。  世界只剩下她。  她的手。  和她落在我肩上的呼吸。  以及每次义肢停顿以后,仍会继续迈出的下一步。  水晶灯从头顶掠过。银灰色裙摆与深色的裤脚在地面短暂交叠,又随着旋转分开。  最后的舞步结束时,她望着我,眼里浮起一种近乎困惑的温柔。  “长官我们以前是不是在哪儿见过?”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系统同时发出提示。  “潜层记忆活动上升。”  “非固定记忆残留:384。”  “检测到未识别关联节点。”  我没有去看数据,只看着她。  “为什么这样问?”  “我不知道。”  许烬皱起眉。  “你知道我的姓名和住址,知道我走得慢,知道我吃饭很快,也知道义肢磨破时,我习惯按哪里。”  她握起我的左手。  “我好像也记得你的手。”  现实中的我,手指在感应手套里剧烈地发着抖。  “还记得什么?”  “很冷。”  她闭上眼睛。  “到处都是炮声。有人咳得很厉害。”  虚拟舞池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她一直咳,已经没力气了。”  “许烬”  “我听见了。”  “你听见了什么?”  “她在一扇门后。”  环境稳定度骤然下降。  系统警报变成刺目的红色。  “固定日边界遭到冲击。”  “检测到高危记忆回流。”  “建议立即终止投射。”  我没有终止,我要等,等她想起来!  许烬的脸色越来越白。  她似乎已经看不见我。  “所有人都在跑”  她低声说。  晚宴的画面开始破碎。弦乐被炮火代替,水晶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舞池地面开始浮现出湿泥、碎石和散落的弹壳。  许烬的深色便装在闪烁中变成了军装。  胸前出现了那枚被泥染脏的姓名牌。  “我听见她了!”她说。  我几乎无法呼吸。  “然后呢?”  “我……”  记忆在最关键的位置戛然而止。  许烬猛地松开我的手。  她抱住头,身体失去平衡。  我扑过去接住她。  两个人一起跪倒在舞池与泥地中央。  “许烬!”  她靠在我怀里,呼吸凌乱。  “别想了,别想了,许烬,看着我!”  “有一个女孩被留在了那里。”  “许烬,别想了。”  “不对。”  她猛地抓住我的衣袖。  “这不对!”  “什么不对?”  “我跑了,我我丢下邱湛,我跑了”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  “可我记得,我真的撞开过那扇门”  虚拟世界开始剧烈震荡。  系统开始强制切断我的意识投射。  “砚尘!”  现实中,齐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被警报引进了观察室,正在摘我头上的投射环。  “立刻断开!她的记忆网络要崩盘了!”  “再等一下!”  “不能等了!”  舞池与泥地在我眼前一寸寸崩塌。  墙壁退去。  水晶灯化成无数细碎的光点。  许烬仍然在我怀里。  她看着我,仿佛终于透过serene的面孔,看见了藏在后面的另一个人。  “你到底是谁?”  她求救一般死死攥住我的胳膊。  我抬手碰了碰她的脸。  “泠砚尘。”  这是我第一次把真正的名字告诉她。  “记住它。”  她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泠……砚尘。”  意识连接被强行切断。  一切画面都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剧烈眩晕使我从椅子上直接向后栽去。齐娅一把扶住我,扯掉意识环。温热的液体从鼻腔流下来,打在了我的手背上。  血。  “你疯了吗!!”齐娅直接按响医疗呼叫,“固定日受术者出现记忆回流时还敢保持深层投射,你们两个可能一辈子都醒不过来!”  我顾不上回答。  环境箱里,许烬的身体正在痉挛。  监护仪持续报着警。  她的右手紧紧攥住床单,眼角有泪水滑进鬓发。左腿残端周围的肌肉在不断收缩,仿佛那条早已不存在的腿还在梦里拼命跑着。  “立即启动稳定程序。”齐娅说。  “先别重置”  “她的脑压在升高!”  “给我十秒。”  “泠砚尘!”  “十秒就好。”  我扑到控制台前,打开记忆还原影像器。  刚刚引发的应激反应尚未完全消失。许烬脑中的无数神经节点在屏幕上亮起,像黑暗中迅速延展开的星图。  战壕记忆位于左侧。  地雷与截肢记忆位于下方。  顾梦、邱湛、忏悔日记则彼此紧密相连,构成一条过分笔直、几乎没有任何旁支的红色通路。  而在它们后面,是一片完全黑暗的区域。  没有她抱着我穿过炮火的画面,一星半点都没有。  我放大影像。  那不是普通的遗忘。  自然衰退的记忆边缘会模糊,会产生无数断续残片。创伤性也会留下不规则的神经回声。  许烬的那片黑暗,却太过整齐。  所有通往其中的神经联结都在同一个地方断掉。  像有人用一把极其精确的刀,在她的大脑里切断了一整条道路。  “齐娅。”  我的声音在发抖。  她也看见了。  “这是……”  “人为切除。”  我调出截肢手术后的医疗时间线。  断裂深度、神经恢复周期与固定日管控的启动时间逐渐重合。  有人曾经在许烬因地雷伤昏迷时,对她进行过第二场从未记录在档案中的手术。  这还不是全部。  那条笔直的战壕记忆通路也不正常。  它没有自然记忆应有的感官分叉,没有混乱,没有空白,所有的记忆都冷冰冰地导向同一个结论:  许烬因嫉妒抛弃邱湛。  许烬就是这么一个人。  许烬应当受罚。  这绝不是回忆。  而是一段被雕刻得无比完整的供述  医疗人员冲进了观察室。  齐娅启动稳定程序。药物沿导管进入许烬体内,监护仪上的数值终于开始回落。  我站在控制台前,浑身发冷。  屏幕中央,那条被切断的记忆通路像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  三年前我曾以为,世上最无情的事,是一个人主动要求忘记自己爱过谁。  直到这一刻我才知道,还有一种残忍,是让一个人彻底忘记自己曾经救过谁。  再逼她用余生相信,她只会抛下别人,她就是那么一个卑劣的人。  我隔着舱盖看向许烬。  镇上的辱骂。  顾梦的断绝来往。  一篇篇忏悔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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