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腿越来越麻木,腥甜的味道翻涌在喉头,肋骨上的旧伤也开始抽痛。 该死该死,为什么一个人都没有。 文弈秋感觉自己的肺已经变得快炸了一般,却只能咬着她往前跑。 林诺还在等,她一定要安全到家。 她闭上眼,奋力向前跑,没注意到坑坑洼洼的地面,一脚踩了滑。 “弈秋?”一双干燥温暖的手伸过来拉起她。 是周凛之。 “有人……有人跟踪……我……”文弈秋没力气再站起来,却一个劲儿地把周凛之向外推,“妳快走……” 那男人越靠越近,嘴里的话没一句能听。 周凛之揉揉耳朵,抬腿踹中了他的要害。 趁他吃痛,她又用膝盖跪在男人的腰上,将手机抛给文弈秋。 “妳快报警。” 又有人向这边走来,她手里的手电晃到了文弈秋的眼睛。 是水蜜桃的味道。 是林诺。 她将手中的伞举到文弈秋头上,着急地蹲下身查看文弈秋有没有受伤。 怎么回事?痛么?她关切地注视着对方。 我没事。 文弈秋想写给她看,伸手却发现她没拿速写本。 等一行人从派出所出来,已经过了十二点,好心的警察开车送她们回家,还叮嘱她们可以学些防身术。 她们同她道了谢,借着微弱的路灯,林诺扶着一瘸一拐的文弈秋走回了家。 文弈秋想洗澡,身上的擦伤因为一点小小的动作都足以让她疼得龇牙咧嘴。 林诺接了一盆热水,为不方便的她擦洗。 她的动作非常轻,松懈下来的文弈秋撑在洗手池边缘,脑袋抵着镜子上,快睡着了。 迷糊中被人横抱起放在柔软的床上,一颗滚烫的液体砸到她腹部丑陋的伤疤上。 林诺哭起来一点声响都没有,她只是把头埋进了文弈秋的腰侧。 “什么事都没发生,不是么。”文弈秋轻声开口。 要是她能听见就好了。 好像只有亲口安慰她,才能抚平她心里的不安。 文弈秋轻轻顺着林诺的发丝,碰到了她哭得发烫的耳廓。 等到林诺睡着,后知后觉的恐惧再次找上了文弈秋。 如果她在前面的某一段路上绊倒了…… 又如果没有遇见周凛之…… 文弈秋缩缩肩膀,靠在林诺肩膀上。 没关系,林诺会找到她的。 不想再让林诺惶恐不安,在存款达到目标数字前,文弈秋先用这些钱给林诺买了手机,这样就能随时联系上对方。 「会不会太贵了?」 文弈秋摇头,付款时眼都没眨一下。 林诺把壁纸换成两人新拍的合照。 在江边散步拍下的。 文弈秋并未因为那件事而放弃家教兼职。 只是拜托学生家长把时间挪到周末的白天。 林诺会和她一起去,她告诉文弈秋她在附近散步等她。 等下课,林诺总会准时出现在楼下。 她没再和文弈秋一起去学校,说想呆在家里休息。 也好。 文弈秋每天都期待着在校门口看见她的身影,变成在幼儿园上学等待着姐姐来接她回家的小朋友。 “弈秋,妳脸色不太好欸……”早八,周凛之瞧见疲惫的文弈秋,好心把自己的咖啡塞给她续命。 “可能是没睡好吧,我没事。”文弈秋没有推脱,猛灌一口下去,效果微乎其微。 “妳要是很缺钱的话,我可以……” “不用。”文弈秋谢过她的好意。 期末需要小组一同出去调研,劳累整天,组员们想一起去商业街聚餐。 除了周凛之,其他人都是别班的,文弈秋本不想去,去被周凛之拉着一起去走走。 “偶尔吃一顿也不会怎样的,把姐姐叫上一起吧?反正我们是照人头平摊。” “弈秋还有姐姐呀?” “那就叫上一起!” 文弈秋给林诺发消息,对方说已经吃过了,不用管她。 一行人想在吃饭前买杯奶茶喝,文弈秋正低头回消息,身旁的周凛之用力扯了扯她的袖子。 “怎么……”她未问出口,就已经看清了奶茶店最里面忙碌的身影。 因为听力问题,所以那个人只能在里面做事。 其实更像打杂。 她独自添好水,又去整理塑料杯和水果。 路过的人有时会不小心撞到她,她弯弯眼,摆手表示没事。 终于忙完这些,她仔仔细细洗干净手,带上口罩和手套,跟在那些调奶茶身边的店员身旁边学边帮忙。 大概是因为那个店员性子比较急,声音已经放得很大了,才想起对方根本听不见,动作也跟着不耐烦起来。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想把对方手里的每个步骤都记清。 也不知道她当初到底找了多久,才找到这家肯雇用她的奶茶店。 难怪身上会莫名其妙地出现淤青,睡眠也比以前沉些。 文弈秋转过身,不再去看她。 林诺没有主动告诉她,那她就不知道。 那个深冬里,文弈秋收到的生日礼物是一条柔软的围巾。 「外面风大,妳每次回家脸都红红的」 林诺为她围上,指尖将她的发丝拨到耳后,对自己挑选的礼物甚是满意。 「我也有东西要送妳」 文弈秋拧开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到那双被冻伤的手上,又放在自己手心里暖和了好一会儿,才拿出保暖手套给她戴好。 「不要……」 不要再去奶茶店了。 停顿的笔尖涂掉了那个「不」字,移动到句首重新写到—— 「妳也要照顾好自己」 「好啦好啦,快吹蜡烛」 「我想吃蛋糕了」 林诺怕她看出些什么,忙缩回手把蛋糕上的蜡烛点燃,关上灯,期待地看向文弈秋。 希望在下一个生日前,能为林诺配一副助听器。 文弈秋虔诚地许下愿望,吹灭了蜡烛。 整个房间变得漆黑一片。 她拉住要去开灯的林诺躺倒沙发上。 看不见又听不见,林诺本能地抚上她的脸。 向上的嘴角,轻哼似的鼻息。 空气中的呼吸声变得紊乱。 太好了,她在笑。 林诺放下心,趴在她身上,挠挠她的痒痒肉。 无人知晓的泪水顺着眼尾滑到耳侧。 是谁在哭呢。 复得 枯燥的几点一线里的补课资料和满是划痕的公交卡承载了文弈秋的整个大学生活。 她并没有觉得她所做的一切不值得。 至少林诺能听见了。 周凛之介绍了熟识的医生给她们,那位医生说以现在的水平还不足以治愈林诺的听力,如果实在想提高生活质量,配副助听器是最好的选择。 「那我先回家了」 「好哦,我上了课就回来」 文弈秋和林诺在医院大门前分开,文弈秋要去上家教课,她则要去奶茶店。 这份工作的薪水虽不多,但林诺还算适应。 只是些不断重复的步骤而已,就算听不见也能胜任。 她拜托老板将她的班排得与文弈秋上课、家教的时间相同,这样就不会露馅。 也能多陪陪文弈秋。 文弈秋太累了。 她放弃了所有留给自己的时间。 除了上课就是家教,为了奖学金名额还要参加许多竞赛。 空闲下来就呆在林诺身边哪儿也不去。 所有人都劝她休息一段时间,她总说没事。 好像一定要把自己榨干才甘心。 如果要二十七岁的文弈秋再以这样的强度的工作,她肯定会拒绝。 但二十岁的文弈秋却能咬咬牙全部揽过,完成得一丝不苟。 都是她害林诺听不见的。 如果当初她忍住了,没有亲林诺,那就不会被发现,林诺也不会挨林女士那一耳光,也不会失去听力。 仍是学生的文弈秋每每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都会这样提醒自己。 像在疲惫不堪的动物身上又钉入一颗钢钉,只有疼痛才能使人清醒。 她太想让林诺暂停下来的时间重新回到正轨上了。 「累么」 林诺替枕在自己腿上的人捏捏肩膀,又捏捏她的后背。 「不累」 文弈秋朝她露出笑容。 傻瓜。 好在,她们熬到了林诺戴上助听器那天。 那天也是林诺的生日。 调试要等一会儿,文弈秋等在门外,迷迷糊糊靠着冰冷的瓷砖睡着了。 她又梦回了那场演唱会。 林诺挥舞着手里的荧光棒,专注地看向舞台,她凑到林诺耳边,说了好多声我爱妳。 “秋秋。”熟悉的声音唤醒她,她睁开眼,林诺站在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