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
第二天下午,太阳还老高,李援朝就骑着那辆二八大杠来了。
建国手伤了,澄玉给他告了假,让他在家养着。她自个儿今天也早早推完了碾子,收工回家照顾建国。爱红十五了,下工回来就往屋里钻,换了件干净褂子,又对着水缸照了照,捋了捋头发,这才出来帮着老姨照看震生。
铁柱和仝喜刚下工回来,正蹲在院里抽烟说话。仝喜眼睛不好,可耳朵灵,听见自行车铃铛响,先扭过头去。
“有人来了。”
李援朝把车停在大门口,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他看见院里这阵势——老的少的坐了一院,倒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笑了。
“都在家呢?正好正好。”
澄玉听见声音,从屋里摸出来。李援朝赶紧上前两步,扶了她一把。
“大姐,是我,昨晚建国救了我。”
澄玉脸上带着笑:“是你啊,快坐快坐。”
他在院里的小凳上坐下,把布包往地上一放,解开,露出几张粮票、布票,还有一卷钱。
“大哥,大姐,”他抬起头,看着铁柱和澄玉,“这是二十块钱,还有这些票,是我一点心意。你们收下。”
澄玉愣了一下,赶紧推辞:“这可使不得!建国救人可不是图这个!”
李援朝说:“大姐,我知道你们不图这个。可这是我心意,你要是不收,我心里过意不去。”
澄玉还要推,铁柱却伸手接过去了。
“行。”他说,声音闷闷的,可脸上难得的有了点笑意。
澄玉扭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李援朝打开了话匣子:“大哥,大姐,我叫李援朝,原名叫李国富。说起来不怕你们笑话,这名字是文革头一年改的。我家里成分不好,过去是地主,那阵子闹得凶,差点没过去。我有个堂兄弟,抗美援朝那年参的军,他帮我想了个法子,让我改名叫‘援朝’,一来表表决心,二来借这个光荣的名头挡挡灾。这名儿一改,还真消停了不少。那晚我下班晚,回家路上遇到了那几个劫匪,他们个个拿着家伙,正当我不知道咋办的时候,咱们建国就像天降神兵一样,舍命救我,我才有惊无险啊。”
他顿了顿,又接着说:“昨晚我跟建国一路回来,听他念叨了不少家里的事。大姐,我看建国这孩子,跟我有缘。”
一家人都愣住了,静静地听他说。
李援朝说:“我在联硷厂干电焊,是个电焊工。干了快二十年,一个徒弟没收过。昨儿个晚上我一宿没睡,翻来覆去想这事儿——我想收建国当徒弟,带他进厂当工人。不知道大姐愿不愿意?”
院里一下子静了。
澄玉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什……什么工?”
李援朝笑了:“电焊工。”
铁柱一脸茫然,扭头看仝喜。仝喜虽然眼睛看不清,可他耳朵竖得直直的,听见这话,一拍大腿。
“电焊工?!那可是好活儿!”
他往前凑了凑,对着李援朝的方向,又偏了一点,可那股子激动劲儿压都压不住:
“哥,嫂子,电气焊就是钢铁的裁缝!工厂里哪离得开电焊?这可是技术活啊!建国这孩子,这是遇到贵人了!”
澄玉一听,手都抖了。她摸索着抓住建国的胳膊,使劲攥了攥。
“建国,快……快给师傅磕头!”
建国还懵着呢,听见娘这话,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李援朝一把扶住他,没让他跪下去。
“可使不得!”李援朝说,“咱俩是缘分,不兴这个。”
建国站直了,挠挠头,忽然想起一件事:
“可是……我还得上工呢。不上工没工分,家里……”
话没说完,一家人都笑了。
李援朝也笑了,拍着他的肩膀:“孩子,你跟着我好好干,以后就是工人了,有工资的!不用挣工分了!只要你愿意,我就给你安排进去。”
仝喜在旁边急得直搓手:“你个傻小子,还不赶紧点头!”
建国这才回过神来,使劲点点头:“我愿意!我愿意!”
院里又笑成一片。
爱红在旁边站了半天,忽然开口:
“那我呢?我可不可以也当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