倦长生心头一软。 他不再挣扎,而是缓缓伸出手,环住了谢云舟那宽阔却布满伤痕的脊背。 谢云舟身上的寒气重得吓人,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阴冷。 倦长生只能拼命地将自己的身体贴上去,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融化这块坚冰。 时间一点点过去。 洞外的撞击声渐渐小了,只剩下风吹过石缝的呜咽声。 洞内,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 谢云舟的体温终于开始回升,但他并没有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他的手在倦长生光滑的背上游走,指腹粗糙的茧子磨得倦长生有些发痒。 “师尊……” 谢云舟处于半昏迷半清醒的状态,嘴里开始含糊不清地呢喃。 “嗯?”倦长生轻轻应了一声,手指安抚性地梳理着他凌乱的长发。 “别走……”谢云舟猛地一口咬住了倦长生的肩膀。 这一下咬得很重,带着血腥味。 “嘶!你是狗吗?!” 倦长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想要推开他,却发现这人的力气大得惊人。 “别走……别丢下我……”谢云舟并没有松口,而是含混不清地嘶吼着, “我知道你是骗我的……你根本没想救我……你只是想利用我出去……” 倦长生愣住了。 他没想到,谢云舟心里的恐惧竟然这么深。 即使一路相护,即使刚才的以身取暖,在这个疯子的心里,依然抵不过那十年的“师徒相杀”带来的阴影。 “我不会。”倦长生忍着肩上的剧痛,低声说道, “谢云舟,你听好了,我不会。” “骗子。”谢云舟松开嘴,眼角竟然有些湿润, “你以前也说过会一直陪着我……可是后来,你还是把我一个人扔在雪地里……” 那是谢云舟的心魔。 倦长生心中一痛。 当年的事,是为了剧情,是为了让他黑化。 可是现在,看着这个脆弱得像个孩子的谢云舟,他竟然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次不骗你。” 倦长生低下头,嘴唇轻轻碰了碰谢云舟滚烫的额头, “睡吧。睡醒了,我们就出去了。” 谢云舟似乎是被这个吻安抚住了。 他安静了下来,脑袋埋在倦长生的胸口,像只找到了窝的幼兽,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绵长。 只是那双手,依然死死地抓着倦长生的衣角,指节发白。 这一夜,极其漫长。 倦长生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敢动。 他看着洞顶那一片漆黑,听着怀里人沉稳的心跳声,心里那种“想要死遁赶紧跑路”的念头,竟然莫名地动摇了一下。 如果……只是如果。 如果不走剧情,如果不死遁,就这样养着这只疯狗,会不会……也是个不错的结局?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系统的警告声掐灭了。 【警告:宿主请勿产生违规念头。如果不按剧情死遁,此世界将会崩塌,所有人都会死,包括谢云舟。】 倦长生苦笑一声,闭上了眼睛。 果然,还是只能当个狠心的师尊啊。 倒计时 这一觉,倦长生睡得很沉,却并不安稳。 梦境像是一张被烧得卷曲的旧画卷,带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一会儿是断魂崖上岳擎天那致命的金光,一会儿又是少年谢云舟跪在暴雨里,双手捧着一颗血淋淋的妖丹。 梦里的视角冷酷而高远。 倦长生白衣胜雪,一尘不染,甚至没有多看那颗妖丹一眼,便挥袖将其打翻在泥水里。 而台下的少年满身是伤,眼里的光,像是一盏被打碎的琉璃灯,只剩下满地的残渣。 画面一转,却是现在的幽冥涧。 那个总是不可一世、恨不得将天下踩在脚下的疯子,此刻正蜷缩在他怀里,像只濒死的兽,一遍遍在梦魇中喊着“别丢下我”。 倦长生猛地惊醒。 入目是一片昏暗的岩石顶。 身下的岩石坚硬冰冷,硌得骨头生疼,唯独怀里那一团热源,滚烫得有些灼人。 他动了动僵硬的手臂,才发现自己仍维持着昨夜那个拥抱的姿势。 倦长生垂眸,视线落在他肩膀上。 那里有一个深紫色的牙印,甚至渗着干涸的血丝。 那是昨夜谢云舟神志不清时咬的,狠戾得像是要咬下一块肉来吞进肚子里。 “……傻子。” 倦长生低低叹息了一声,手指轻轻抚过那个牙印。 仅仅是一个动作,怀里的人便有了反应。 谢云舟那原本紧闭的双眼倏地睁开。 “醒了?” 谢云舟的声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他并没有松开手,反而顺势在他颈侧那个牙印上又蹭了蹭,鼻尖贪婪地嗅着倦长生皮肤下的血管跳动,像是在确认猎物是否还在。 “嗯。”倦长生没躲,甚至有些顺从地仰了仰头,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烧退了吗?” 谢云舟动作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凤眸死死盯着倦长生,似乎在审视着什么。 若是换做以前,这人醒来的第一件事,定是嫌恶地推开他,再冷嘲热讽几句“没规矩”。 可现在,倦长生不仅没推开,反而问他烧退了没。 那种语气,太软了。 软得让谢云舟心慌,软得让他觉得这是一场随时会醒的黄粱美梦。 “师尊希望我退,还是不退?”谢云舟勾起嘴角,露出一抹恶劣的笑, “若是退了,我就有力气干点别的。若是不退……师尊是不是还得继续这么光着身子抱着我,给我当暖炉?” 倦长生没理会他言语里的轻挑,只是有些费力地抽出手,覆上了他的额头。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滚烫的皮肤。 “还有点热。” 倦长生皱了皱眉,收回手,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家事,“起来吧,曼陀罗花应该休眠了。再不走,等晚上还得在这喂花。”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谢云舟一把按了回去。 “急什么。” 谢云舟单手撑在侧边,居高临下地看着衣衫凌乱的倦长生。 经过一夜的“肌肤相亲”,那件玄色外袍早已散开,露出大片冷白的肌肤,上面还残留着因为拥抱而压出的红痕。 在这昏暗肮脏的洞穴里,这一幕有着一种惊心动魄的靡丽与破碎感。 谢云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涌上一股暗潮。 “师尊昨晚说,只要你不死,我想怎么算账都行。” 谢云舟的手指沿着他的锁骨慢慢下滑,指腹粗糙的茧子刮擦着娇嫩的皮肤,引起一阵细栗。 他的手最后停在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位置,感受着掌心下的搏动。 倦长生心口微颤。 他看着谢云舟那双看似凶狠实则藏着不安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个“死遁”的计划,变得异常沉重。 但他还是迎着那道目光,点了点头。 “好。” 谢云舟俯下身,在他唇角极轻地啄吻了一下。没有情欲,却带着一种签订契约般的郑重与偏执。 “那从今天起,师尊就是我的了。” “不管是在这幽冥涧,还是出去了。除了我身边,你哪也不许去。” …… 离开那个狭窄石缝后,白昼的曼陀罗花收敛了獠牙,缩成了普普通通的枯草模样。 两人重新整理好衣物。 说是整理,其实也没什么好整理的。 谢云舟的外袍给了倦长生,自己只穿着那件沾血的中衣,看起来狼狈至极,却又有着一股子掩盖不住的煞气。 走出乱石滩,穿过最后一片瘴气林,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是一条蜿蜒的山道,尽头隐约可见炊烟袅袅。 那是凡人的地界,远离修真界的纷扰。 倦长生稍微松了口气,刚想迈步,脚下却是一软。 还没等他稳住身形,身体一轻,已经被谢云舟不由分说地背了起来。 “放我下来。” 倦长生趴在他背上,听着谢云舟胸腔里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心里有些发堵, “你灵力都要枯竭了,背上的伤还没好,逞什么能?” “闭嘴。”谢云舟头也没回,声音冷硬,手臂却稳稳地托着他的大腿, “师尊若是心疼,就抱紧点,别乱动给我添乱。” 倦长生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地环住了他的脖子。 那个曾经被他嫌弃脏的少年,正背着他,一步一步,走在这碎石嶙峋的山道上。 每一步,谢云舟的脚都会深深陷进泥土里,每一次呼吸,都会牵动背上的伤。 可他哪怕疼得冷汗直流,也没有要把背上的人放下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