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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页(第1页)

我转头看向环境箱。  躺在里面的人仍然没有睁开眼睛。舱盖冷白的灯光落在她脸上,眉心微微皱起,像是在一个过于漫长的梦里,终于触碰到一件遗失很久的东西。  我走过去,从腰侧抽出刻刀。  veloa在我手里安静地泛着微光。  三年前,她曾经见过它的。  只有一次。  在炮火里,在泥水中,在我们都以为可能活不过那个清晨的时候。  可关于那一天的事情,我始终没有在她如今的记忆结构里找到半点痕迹。  仿佛有人将那个清晨从她的人生整个剜去了,只留下一个无从解释的空洞。  我将手掌贴在舱盖上。  隔着冰冷的透明材料,指尖正好落在她眉心上方。  “许烬。”  这是我第二次在观察室里叫她的名字。  屏幕上的意识曲线轻轻震动了一下。  像是回应。  ---  此后的每一天,我都比值班人员更早进入地下实验区。  清晨五点,中心的走廊一丝人声也无。清洁机器沿着墙角缓慢移动,转弯时发出短促提示音。我刷过第三层权限,将早餐和记录板一起带进观察室。  早餐通常是一杯黑咖啡和一块小面包。  咖啡喝到一半就会凉。  面包则经常到中午都吃不完。  我坐在控制台前,一遍遍回看许烬对敲门声的反应。  第一夜,她只是在床上睁开眼睛。  那时她不认识这个信号。  固定日程序判断,外部声音引发了正常警觉。所有数据均在重置以后清空。  第二夜,她在第一下敲门声响起时便坐了起来。  她掐了自己的手臂,确认自己不是在梦游。  程序仍将其归类为偶然。  第三夜,她提前醒了。  在两点十五分以前。  这已经不可能用偶然解释。  她的显性记忆里没有“昨天”,身体却开始替她计算时间。心率会在两点十四分上升,右手会先一步摸向拐杖,残肢周围的肌肉也会不自觉收紧。  第四夜,她穿上义肢,走到门后。  第五夜,她打开猫眼。  第六夜,她回应了我。  第七夜,她打开门,并叫出了veloa的名字。  每天午夜,公寓、街道、广播与日记都会恢复原状。  伤口回到清晨的程度。  硬币回到她的口袋。  写满忏悔的纸页重新变成空白。  可许烬不再完全回到原点。  我开始把每夜的差异单独保存。  许烬起身的时间。  她握住拐杖的速度。  打开猫眼前停顿的秒数。  她是否先看挂钟。  是否会在落笔时迟疑。  是否再次听见那阵不属于战壕的咳嗽。  所有细小变化都被我一字不落地写进记录表里。  写到第七页时,齐娅推门进来。  她把一只纸袋放到控制台旁。  “吃。”  我还在核对意识曲线。  “等一下。”  她直接抽走了我手里的记录笔。  我抬起头。  “还给我。”  “先吃饭。”  “齐主任。”  “泠砚尘。”  我们对视几秒。  最后我先妥协了。  纸袋里装着一份热粥和两个炸得很香的肉饼。我低头看着,小声嗫嚅了一声谢谢你。  齐主任傲娇地哼了一声。  我打开盖子,慢慢喝了一口。  “怎么样了?”她问。  “开始形成跨周期记忆了。”  “数值呢?”  “百分之一点一六。”  “这么低?”  “昨天只有零点七三。”  齐娅看向环境箱。  “固定日管控会切断每个循环之间的情境联结。她能保留百分之一,确实很异常了。”  “而且还在持续上升,她一定能够想起来的。”  齐娅转头看我。  “砚尘,你知道自己现在不像个研究员吗?”  “啊,那像什么?”  “像家属。”  我握着勺子的手停了一下。  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将控制台的光折得有些模糊。  “她没有家属。”我说。  “所以你要给她当?”齐主任笑了一声。  “我只是觉得,她不应该被这样困着。”  齐娅靠在桌边,沉默片刻。  “档案里的事,如果都是真的呢?”  我没有回答。  屏幕上定格着许烬站在街头的画面。她挡在我的意识投影之前,神情平静,刀尖距离她的心脏只有不到半米。  齐娅也看见了这一幕。  “这只能证明她现在会救人。”她说,“不能证明三年前就没犯过错。”  “我知道。”  “人在不同的时候,会做出完全不同的选择。”  “我知道。”  “也许她只是后悔,也许她只是想赎罪。”  “我都知道”  每一句我都明白。  也正因为明白,才如此拼命地坐在这里。  我调出她的军方档案。  许烬。  瓦诺克原第三守备军第十七连士官。  处分记录:弃置负伤战友,独自撤离。  受害者:邱湛。  后果:邱湛重伤,昏迷十五日。许烬于撤离途中触雷,左小腿截除。  记录后面附有许烬本人的供述。  她承认看见邱湛负伤。  承认自己有能力施救。  承认因对顾梦怀有感情,对邱湛产生恶意。  甚至承认离开时,心中短暂地感到得意。  供述完整、清晰,没有遭受逼迫的记录。  从书面证据看,几乎不存在任何疑点。  可它实在太完整  创伤现场的记忆通常是破碎又混乱的,同时伴随着时间错置与感官空白。越是剧烈的爆炸,越难形成这样连贯的叙事。  许烬却连邱湛呼喊了几次、自己每一次回头的样子,以及那个恶念出现的顺序都记得。  这不像记忆。  更像一份已被写好的供述。  我翻到档案最后。  医疗处置部分大半被军方权限遮蔽,只能看见几行普通记录:  “地雷伤。”  “失血性休克。”  “左小腿截除。”  “术后,移送军方宽缓型惩戒中心,接受固定日程序处罚。”  这中间,实在留白了太多。  没有主刀医师。  没有完整的术前评估。  也没有术后的任何报告。  对于一名接受长期记忆管控的受术者而言,这些资料都不该缺失。  我曾向军方提出调阅申请。  三次。  全部被驳回。  理由是“涉及战后特殊人员处置,实验体仅供观察,其他资料不在国际交流项目授权范围内”。  齐娅读完,眉头也皱了起来。  “砚尘,你是不是在怀疑什么。”  我看着屏幕里那双眼睛。  “我不知道。因为我还没有证据。”  “那你怀疑的理由到底是什么呢?”  我沉默。  观察室里只剩下仪器运行的低响。  我现在还没法告诉齐娅,三年前那个清晨,我曾在意识模糊时看见一枚军中姓名牌。  那就是我在所有瓦诺克退伍名单里寻找许烬的原因。  有些记忆太私密,反而很难立刻说出口。  一旦说出来,它便不再只属于自己。  我低下头,继续喝粥。  “我只是觉得,”我说,“她不会是档案里那种人。”  齐娅没有追问。  离开以前,她把记录笔放回我手边。  “砚尘,无论你要查什么,先保护好自己的意识。连续投射会造成情绪混淆。你在她的环境里待得越久,越可能分不清哪些感受属于你,哪些属于她。”  “好的主任,我记住了,我有分寸。”  “嗯,我信你。今天你没有排班了,好好休息。”  她拍了拍我的肩,转身出去了。  我喝完最后一口粥。  屏幕上的许烬正坐在军需后勤处,清理一枚已经烧黑的姓名牌。她用软布沿着刻痕一点点擦拭,动作很轻。  我看着她,再一次喃喃。  “你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许烬。”  声音落在空荡的观察室里。  没有答案。  ---  三年前的那个清晨,也没有人回答我。  那时,我还只是一个来自希尔的留学生。  战争爆发前,瓦诺克是记忆创伤研究最先进也最开放的国家之一。它拥有最早一批军用意识还原设备,也允许邻国学生进入各地的临床中心实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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