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向小珂。 她的右手小指轻轻动了一下。 我在她身侧蹲下来。 “告诉我,你唱了什么?” 女孩垂下眼。 我把纸笔推给她。 她写下: “不记得。” 笔迹很用力,几乎划破纸面。 得到中心的肯定答复后,我们对女孩做了意识接入。 意识接入以后,我们发现,储藏室并不黑。 恰恰相反,那里亮得刺眼。 每一块砖、每一只罐头盒、还有妹妹脸上的灰都清晰得不正常。小珂坐在墙角,抱着六岁的妹妹,一遍遍在唱着同一首安抚的摇篮曲。 唱到最后一段,她睡着了。 妹妹在她怀里哭,她太累了,没有醒。 真正困住她的,不是黑暗,也不是爆炸。 是那一个小时的睡去。 她不原谅自己在最应该保护妹妹的时候睡着。获救以后,每当试图说话,她都会反复听见妹妹的哭声。 她因此惩罚自己。 “你为什么戴着这根蓝绳?”手术前,我问过她。 她没有回答。 她母亲说,那是妹妹为她编的。 妹妹获救以后告诉所有人,姐姐在储藏室里一直唱着歌。她睡着以后,妹妹害怕她死了,吓得一边哭,一边趴到她耳边继续唱。 那首歌原本有四段,妹妹只记得第一段,于是翻来覆去,边哭边唱,直到姐姐重新醒来。 小珂不知道。 我没有删去她睡着的那一段。 只是用veloa将妹妹的歌声从被压住的记忆底层引了出来。 第一刀落下时,刺眼的白光暗了。 第二刀落下,储藏室恢复真正的黑。 第三刀切开那首歌,一个六岁孩子带着哭腔的歌声: “月亮落进小河里……” 她一遍一遍地唱。 “姐姐别走。姐姐别丢下我。” 她一遍一遍地哭。 手术结束后,小珂躺在恢复椅里,睫毛湿透。 她的妹妹被允许进入房间。 小女孩走到她身边,很小心地碰了碰那根蓝绳。 小珂看着他,嘴唇动了几次。 最初发不出声音来。 我们都没有催她。 很久以后,她终于发出一个极其沙哑的音节。 “笨。” 小女孩愣住。 “你唱错了” 妹妹哭起来。 小珂也哭了。 两个人抱在一起,边笑边哭。 我在观察窗外摘下意识环时,西区组的刘刀喃喃,说想不通为什么小珂记忆中的储藏室会是那么亮。 “也许是因为,如果她不在内心强撑着,在内心里想象着储藏室格外亮,她会害怕自己和妹妹撑不过去。” “她真的是个太过坚强的孩子。” 刘刀沉默良久。 “难怪你在研究所上学时就很出名。” 我把veloa收回刀鞘,眼前视野跟着晃了一下,我站稳,摇了摇头。 “没有只是一个过度敏感的人罢了。” 三台个案结束,已经接近晚上十点。 我该好好休息了,我该返回住处了。 可我径直去了地下实验区。 瓦诺克记忆创伤研究中心的地下共分三层。第一层保存常规意识资料,第二层安置需要持续监测的受术者,第三层属于军方管辖。 我的临时权限本来只能到第二层。 但来到这里的第三天,我就提交了一份特殊申请,借调一名正在接受惩罚性记忆管控的退伍军人,作为意识断裂修复项目的观察对象。 申请理由写得很规矩,也很严谨。 “为推进瓦诺克与希尔两国共同在研的记忆断裂与修复项目,本人,希尔军记忆雕刻师泠砚尘,特此申请借调瓦诺克0215号实验体,为期一月,以评估固定日记忆循环对创伤认知与人格连续性的长期影响。” 十七页风险说明,六份担保,三位军方负责人签字。 他们以为我是为了研究。 同事们也都这样以为。 只有我知道,我从递交申请的那一刻起,不,甚至在那之前,就从没有把她当作过实验体。 研究中心的地下第三层没有窗。 走廊终年维持在十七度恒温,白色灯光照在金属墙面上,让人分不清白天与夜晚。最里面的观察室只有一台环境箱、一面意识投影屏和一张记录桌。 她躺在环境箱里。 隔着透明舱盖,能看见她长长了的头发、闭合的眼睛和呼吸面罩上缓慢凝结的白雾。感应贴片沿着太阳穴向后延伸,没入发间。 她已经在这里沉睡很久。 身体没有醒。 意识却每天都在醒来。 在那座虚假的战后小镇里,每天穿戴义肢,下二十七级台阶,接受所有人的唾弃,吃一碗发苦的青菜汤,再于晚上九点写下相同的悔过书。 清晨六点,环境重置。 而她会认为这是崭新的一天。 瓦诺克军方称之为宽缓型刑罚。 不囚禁身体,不制造疼痛。 只让受刑者永远停留在罪行得到惩罚的每一天。 他们认为这是一种仁慈。 我站在舱外看了她很久。 随后接通意识环境。 投影屏亮起来。 傍晚的石板街出现在画面中。她刚刚结束后勤处的工作,正拄着拐杖走向住处。深色外套遮住义肢,步伐慢而稳定。 我调取今天的异常记录。 屏幕提示: “环境偏差:073。” “昨日残留:微量。” “外部信号识别:已发生。” 073。 小得只会被任何一名研究员归入设备误差。 可我知道,不是的。 几天前,我在环境箱的固定程序里加入了一组极为简单的外部刺激。 每天凌晨两点十五分。 三下敲门声,不过是一组不属于原始循环的微小声音。 如果记忆管控仍然严密,每次重置以后,她都会把敲门声当成第一次出现。 第一夜会警觉,第二夜会警觉,第三夜也不会有任何区别。 可是她变了。 第一次,她只是在床上睁开眼。 第二次,她坐了起来。 第三次,她碰到拐杖。 后来,我看到她终于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后。 她在没有“昨日”的世界里,开始记得昨日。 于是,我开始尝试加入更多。 我把今日晚间的行为影像拖动着进度条。 画面来到她的住处楼下。 生成的冲突场景运行了起来。 一名男性角色抓住路旁女性角色的手腕,声音逐渐升高。 没错,那是我添加的一个随机应激事件。 用于检测受术者在旁观他人受伤时的道德反应。 按照她档案里记录的人格模型,她会避开,会视而不见,会擦身而过。 系统给出的预测概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三。 可她停下了。 我连忙坐到意识投射椅里,戴上连接环。 在她走向争执现场以前,我接管了那个女性角色的感官系统。 于是我进入投影的世界,看着她一步步向我走来。 拐杖敲在石板路上,她挡在我身前。 “站到我后面去。” 系统让那个男人拔出刀时,我几乎立刻想终止事件。 可她没有退。 刀尖指向心脏,她甚至向前迈了半步。 那一刻,我的手悬在紧急中断键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我听到她说: “你敢捅过来,就试试。” 那一瞬,我忘记了系统当然不会真的伤害她。 可她不知道。 她以为那把刀是真的,也是真的不想躲。 后来,她递给我一块手帕,用很笨拙的语气告诉我,人身安全最重要。她以为我哭,是因为受到了惊吓。 我没办法告诉她,我只是好难过,为她难过。 档案里说,这个人曾在战壕里丢下负伤的战友,因嫉妒而选择独自逃离。 可三年后,她明明失去一条腿,明明已经被所有人厌弃,面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仍然会下意识走过来。 甚至愿意把心脏迎向刀尖。 “许烬你怎么可能是那样的人。” 事件结束以后,她回到住处。 我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眼泪无声地流。 屏幕里,我加入的那组2:15分的敲门声再次准时响起。 她再一次站了起来,双眼灼灼地盯着猫眼外的世界。 我突然很想对她说句话,终于,我还是没有忍住,按住了通话键。 “许烬想起来。” 这一次,她站在门后,第一次回答了那三下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