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假装看不见。 也没有伸手搀扶。 我只是走得与她一样慢。 抵达舞池边缘,我转过身。 “现在,右手放在我肩上。” “长官,我可以扶着您的手臂。” “肩膀更稳。” 她只好抬起右手。 指尖最先碰到我的肩。隔着银灰色礼服,我能感觉到她小心翼翼的力道。 像是怕碰疼了我。 我握住她的左手,将另一只手放到她右侧腰后,没有压住脊骨,只轻轻托住重心。 她的身体立刻僵硬起来。 “放松。” “是,长官。” “噗,许士官。” “啊?” “你活像在接受审讯。” 她抿了抿唇。 “我真的不知道跳舞应该是什么样。” “就像走路。” “我走路也不好看” “那就像呼吸。” 我压低声音。 “一、二、三。” 我数着节拍,乐声从远处流过来。 “第一步迈右脚。”我说,“向后一小步。不必太大。” “好然后呢?” “把左边带过去。义肢不用抬高,轻轻滑一下就好。” “如果我滑倒了——” “我的手在这里。” 我托住她的腰。 她终于迈出第一步。 右脚向后。 义肢横移。 动作非常小,很生硬,但还是跟随着我,一点一点,动了起来。 第一小节结束时,她没有摔。 第二小节开始。 她一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许烬,看我。”我提醒她。 “我看不见落点。” “地板很平,你不会摔,相信我。” 她抬头。 “好。” 我带她迈出第三步,这里要跳到华尔兹的旋转舞步了。 她的义肢与地板发生轻微摩擦。我将转动幅度放得很小,避开需要踝部发力的升降,只让她在腰间支撑下缓慢改变方向。 半圈。 水晶灯的光从她肩后移到眼前。 她呼吸一滞,手指骤然抓紧我的肩。 “要摔了。” “没有。” “我左边没跟上。” “已经跟上了。” 她低下头去。 义肢确实停在应该落下的位置。 “怎么会……” “你的身体记得。” 她怔住。 这是真的,身体帮她记得的从来不只是疼。 还会有乐声。 还会有拥抱。 还会有曾经想去的地方。 下一段旋律开始时,她的右脚先动了。 不用等我数拍,虽然跳得很慢,却完全落在了节奏上。 “我,我好像真的会”她说。 “你本来就会的。” 她望着我,想起了我在餐桌上说过同样的话。 “长官你怎么好像,什么事都明白,什么事都知道。” “不,偶尔也会什么都不明白。” “比如什么?” 我没有回答。 乐声继续。 我带着许烬缓慢旋转。 她最初仍将大部分重量压在右腿上。几小节以后,身体开始适应我的支撑。我托在她腰后的手能清晰感觉到,她那种随时准备独自站稳的紧绷正在一点点松开。 她终于肯将一部分重量交给我。 很少的重量。 却的确开始愿意交给我。 水晶灯在头顶旋转。 她的脸从明亮处进入阴影,又随着舞步重新被照亮。 我们慢慢地跳着,我的脑海忽然闪回了十八岁那年。 那时,我刚进入记忆雕刻研究所学习。 从有记忆起,我就没有亲人,从小住在希尔北部的一所福利院。那里并不坏,我还挺怀念的。冬天有暖气,生日还能分到一小块蛋糕,生病时也会有人照顾。 可那些照顾属于所有孩子。 值夜老师会替每个人掖好被角,食堂师傅会把苹果平均切成一样的大小。但也没有谁会在半夜只因为我做了噩梦,就单独坐在床边等到天亮。 我很早就明白,被妥善照料与被爱,并不是一回事。 所以我一直都很好奇,全心全意地爱一个人,究竟是什么感觉。 也是在十八岁那年,我喜欢上了蒋茵。 她与我同级,学习神经材料工程。 第一次见面时,我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拆意识环。固定螺钉滚到地上,一路掉进她座位下面。 她替我捡起来,没有立刻归还。 “你这里装反了。”她说。 “哪里?” “传导片啊。” 她坐到旁边,花了十分钟替我重新装好。最后将意识环扣在我头上,弯下腰检查接口。 她靠得很近。 头发落下来,有一点青柠洗发水的气味。 “好了。”她笑着说,“小天才也会把零件装反吗。” 从那天起,我开始留意她。 她习惯把课堂笔记写得很密,吃东西喜欢将最好的一口留到最后,紧张时会反复捏着左手食指上的银戒。 我误以为自己观察得足够久,便能成为了解她最多的人。 直到某个下雨的傍晚,我看见闻溪撑着伞站在学院门外。 闻溪并不是我们研究所的学生。 她在城南的一间剧院工作,替演出设计布景,也会偶尔登台弹琴。她总穿浅色的衣服,说话很轻,笑起来时眼睛先弯,美丽又温柔。 蒋茵看见她,整个人的神情都松了下来。 她从台阶上跑下去,连伞也没有撑,径直钻到闻溪怀里。闻溪替她擦掉额头上的雨,又把一直藏在身后的纸袋递过去。 里面是蒋茵最爱吃的栗子糕。 我站在门厅阴影里。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原来被一个人全心等待时,会是这样的神情。 我并没有嫉妒闻溪。 至少,我认为我从未真正嫉妒过她。 更多的是羡慕。 还有好奇。 好奇蒋茵跑向她的那几步里,她的心跳会是怎样的节奏。 好奇如果世上有个人记得自己最喜欢的食物,会不会真的让每一天的心情都变得不同。 后来我与闻溪也熟悉起来。 她知道我喜欢蒋茵。 可她从未疏远我。 有一次蒋茵去实验室取资料,只剩我们两个坐在剧院后台。闻溪一边给布景上的纸月亮补颜色,一边忽然问我: “砚尘,你是不是很喜欢她?” 我差点没拿稳手里的颜料盘。 “这么明显吗” “对我而言有一点。” “那你是不是很介意?” 闻溪笑了。 “喜欢她的人多一个,有什么不好?” 那句话让我沉默了很久。 我问她,不怕蒋茵有一天选择别人吗? 她将纸月亮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 “怕呀。” “那为什么还能这样说?” “害怕她被抢走,和希望她被很多人爱,又不冲突。” 她说得那么自然。 我突然觉得,蒋茵爱上她是一件再合理不过的事。 她那么好,值得爱人全心全意的温柔以待。 于是我将自己的喜欢好好收了起来。 没有清除,也没有否认。 只是放在一个不打扰任何人的位置。 我非常虔诚地祝福着她们。 战争爆发以后,这份祝福成为了我最后悔的东西。 舞池里,许烬的义肢忽然绊了一下。 她的身体猛地向□□斜。 我立刻抱住她。 那一瞬间,我们贴得很近。 她的额头几乎碰到我的鬓角,呼吸落在耳侧。我的右手托住她腰背,左手仍紧紧握着她的手。 “对不起长官!我压到你了。” 她又在道歉了。 “没事。” 她的心跳隔着衣料传来。 好快。 我的也一样。 我将她一点点扶回稳定位置。 她没有立刻离开我的怀抱。 也许只是因为尚未站稳。 也许还有别的原因。 几秒以后,她才向后退开半步,耳根在灯下泛起很浅的红。 “还跳吗?”我问。 “你不怕吗?”她问。 “怕什么?” “我像刚才那样,再差点摔一次” “那又怎么了,我们可以一起摔。” 许烬低下头,嘴角终于轻轻弯了一下。 “长官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现在才发现?” 我们相视一笑,重新握好彼此的手。 音乐进入中段。 这一回,许烬不再只跟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