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的,妈,我已经失去纯粹的母亲很久了。妻母非母,你把黎金海的感受和胡说八道奉为圭臬,却压根不把我们的委屈放在眼里。可惜你压根儿不懂。 黎桦沉默了。张晓莲将女儿的沉默视作理亏,她乘胜追击:“反驳啊,怎么不反驳了?” 妈,和你们说话有时候真的很累。我再也不想和任何人解释、剖析自己了。 她跌坐回椅子上,翻开语文卷子写,题目上的字却像蚊子一样飞。有生以来 桦树的故事大概还会有个四章! chapter46桦树的故事(二) 家里有一架旧钢琴,上一回打开琴盖的时候,黎桦还是个十一岁的小孩,这会儿再掀开的时候,已经是一个高三的学生了。 人总是在不同的人生节点捡起小时候的事情来做,好像这样就能回到过去。 然而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家里的座机很久没响了,爸妈给黎桦买了最新款的ip5,比手掌还小一些。她靠这个有魔法的小砖头和朋友以及姐姐联络。 高三的夏日是忙里偷闲的一段日子。夏日的热浪焗得人头昏脑胀,黎桦坐在教室里,撑着脑袋,看蓝色的窗帘布被风吹得高高扬起,罩住了靠窗那一列同学的脑袋。窗外的天很蓝,她们就这样被窗帘笼罩着,竟也懒得钻出来。 “阿桦,你期待高考之后的未来吗?”放学的路上,咏琳这么问她。 班主任某种程度上说的没错。她们是眼里无神的千禧一代,好像拥有无尽的时间,供她们游手好闲。爸妈吃上了时代的红利,他们只需要呆头呆脑地长大成人。 未来是如此模糊的东西,她们没有过度担忧过,说不上期待,也说不上抵触。 “还是挺期待的。”黎桦回答。 咏琳问:“你想考哪里?哎,不过问了也是白问,我这个分数肯定不能和你考到一个地方去。” “我偷偷告诉你,你别告诉别人。”黎桦在路边买了两个蛋筒冰淇淋,递给咏琳一个,“我想考去上海。”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要去大城市啊!”咏琳激动地说,“我估计就考不过去了。” “不一定,你这学期那么努力,努力就会有回报的。上海的大学那么多,我们说不准可以一起去呢。” 咏琳舔了一口冰淇淋:“那你想读什么专业呢?等等,你先别说,我猜猜————哲学?” “不是,怎么会想到哲学的。”黎桦无奈地笑,“我想学汉语言文学。” “哈哈!我这招叫声东击西,我就猜到是汉语言。”咏琳笑开了花,“会不会和老张也有点关系?” “可能也有吧,如果是隔壁黄老师教,我未必会考虑这个专业。”黎桦的书包里放了一本未开封的书,那是今天下午张帆在办公室里交给她的,说是提前送她一样毕业礼物。 “但和老师也没有那么大的关系,最主要是我喜欢。” 咏琳在石柱上蹦蹦跳跳,书包跟着她一颠一颠。她大声叫嚷着说想学心理。 “但我爸妈说,压根儿没听说过心理学这种东西,觉得我疯疯癫癫的,说小心学了之后只能去跳大神。” 嗯——很多东西大人都没办法理解。她们觉得爸妈说的话很滑稽,对视一眼,在榕树下捧腹大笑起来。 高考前,黎愿罕见地回了家一趟,说是刚好休假,回来看看二老。只有黎桦心里清楚,姐姐这是来替她挡箭的,为的是不让自己被爸妈焦虑的闲言碎语影响心情。 考试相当顺利地完成了。二零一二年的六月,随着考场作文最后点下的一个墨点,黎桦也为自己的少女时代画下了一个句号。 姐姐和爸妈在校门口站着,她们给她带了一大束洁白的百合,隔着老远就能闻到馥郁的香气————当然,那天校门口堆满了鲜花,分不清香气的来源,但直觉告诉她那就是从姐姐的手里传出来的。 十八岁的夏天,她稚拙地学着各种文学杂志的调子,慢慢成为一个文艺女青年。画了几幅小画,写了几首小诗和小散文,匿名投稿给不知名的小杂志,竟还真收录了几篇。 六月底,在全家的围观下,她查到了自己的高考成绩,那三位数足以支撑她前往想去的任何地方。 家里为了填志愿的事儿吵得热火朝天,黎桦本人没有任何发话的余地。黎金海拍着桌子振振有词,现在这个社会环境,学金融和计算机科学才有前途,科技行业才是社会发展的重点行业。 张晓莲竖着眉毛嗔道,你看女儿像是对计算机感兴趣的样子吗?不如报个师范专业,毕业了就包分配,铁饭碗,安安稳稳地在学校里过一辈子。 “好了,你俩别吵了。”黎愿忍无可忍地叫道,“妹妹去上大学,你们能不能问问她的意见?” 最终,在黎愿的掩护下,黎桦将志愿填到了上海,毅然决然地选了她最喜欢的汉语言文学。 爹妈知道她选了非师范的汉语言文学专业的那一刻,差点气昏了头,但看见录取通知书上大名鼎鼎的校名之后,又只能把一肚子怒火憋了下去。 黎金海打电话挨家挨户地通知,于八月选了个良辰吉日,给小女儿办了个轰轰烈烈的升学宴。 张晓莲千叮咛万嘱咐,升学宴是给黎桦收钱的,千万别拉着个脸,要和和气气的,记住,这是给你收钱的快乐场合。 黎桦在现场礼貌地微笑,听爸妈站在旁边绞尽脑汁地为她梳理着辈分,这是哪个姑妈,这是哪个表公。她机械地点头,收着红包,心想,半辈子见不到一次的人到底管她什么事儿。 熬过这些有的没的形式主义,终于到了出发的日子。张晓莲在房间为她理着行李,细致地告诉她,衣服在哪个夹层,洗漱用品锅碗瓢盆又放在了哪里。女孩儿去到大城市一定要打起十万分的心眼子,小心千万别让人骗了。 “别听你爸瞎说,”张晓莲压低嗓门说,“刚上大学,找不到合适的就别谈恋爱,千万别为了找对象而找对象,一定要擦亮眼睛,你晓得了伐?尤其你这种长得好看的囡囡,最容易给人骗。大三大四了再用心考虑这些。” “知道了。”黎桦坐在床上,无所事事地晃着两条腿。她想跟她妈说放心,她对和男人亲嘴拥抱一点兴趣都没有,却觉得说出来好像哪里怪怪的,还是作罢。 等妈妈离开房间,她跑到飘窗上,给咏琳打电话。 “你定的哪天的火车去上海呀?”她问。 “我后天就过去啦!咏琳欢快地说,“你呢?是不是要再晚一点?咱们估计赶不上一趟车。” “嗯,下周我爸妈开车送我去。上海见。” 上海见。这三个字让她雀跃。离开家乡标志着走向大人的chapter桦树的故事(三) 与禾溯不同,发现自己喜欢女生这件事让黎桦在很多年里都处于震惊的余韵当中,久久回不过神来。 但一切又都有迹可循。 小学五六年级时,小学生们情窦初开,下课了都围在一起,讨论谁喜欢谁,悄悄告诉关系好的同学自己喜欢哪个女孩或男孩,出卖自己的小小真心来换取一段坚实的友谊。 黎桦对这样的问题感到困惑。据她观察,朋友们在提及“自己喜欢谁”的时候,总是选择报出和自己关系最好的、聊天最多的、位置最近异性的名字,至于是不是真的喜欢对方,他们无从得知。 而她无法回答这样的问题,因为她在班上并没有交好的异性,三八线永远要画得分明,对吵闹的男孩没有一丝容忍的能力。倘若她无所谓地告诉别人,她喜欢她的同桌,因为那是和她讲话最多的异性了,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上了中学后,黎愿总会旁敲侧击地问妹妹在学校里有没有心仪的人————男孩,她这么问。黎桦总是摇头否认,面上坦荡。不过,她倒是对自己有了新的发现:她貌似对女生更容易产生好感一些。 班主任给黎桦安排了一个女孩作同桌。那女孩儿长相甜美,为人也诚恳,上课下课都得黏着黎桦。学习学累了,就挨在黎桦身上寻求安慰,扮出一脸哭相,直到黎桦把抽屉里私藏的巧克力送给她的时候又喜笑颜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