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桦不说话,只是抚着她的背。 等到泪流干后,禾溯才发觉自己这样做有些失礼,于是离开了黎桦的肩膀,用一双红彤彤的眼与女人对视。她发现黎桦也红了眼眶。 但黎老师并没有哭出声,面色看起来平淡如常。她摩挲着禾溯的后颈,撇去她黏在眼角的乱发。 “抱歉老师。” “你不需要道歉。这么晚了,是在给她送花吗?” “是的。” “刚刚我想出去买些纸巾,就看到你坐在这里。” 禾溯说:“老师,她甚至比我还小。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我感觉好悲凉。” “没有人会不心痛的,溯溯。这件事对我们老师来说都很难接受,更何况是你们这些高中生。年年都有人跳楼,但我也没有设想过这件事会发生在我们学校里。” “由于学校要求,我可能不能给你描述细节。但是,我也觉得这对你们来说,太突然了。突发的生死确实是人需要面对的课题,但对于十几岁的你们来说,这个课题来得实在太早。” “你知道吗?大学的时候我有个朋友,住我隔壁宿舍,我现在都还记得她她看起来是个十足的乐天派。人很好,很大方,总是笑嘻嘻的,和我一起上课、散步、打饭。” “可是呢,大学毕业没三个月,她就跳楼了。我当时缓了半年才堪堪接受这件事,谁敢相信,那么好的一个人,会走向这样的结局。” “我们一起生活了那么久,我都不知道她有自杀的倾向。是不是很糟糕?” 禾溯轻轻拍了拍黎桦的手背,后者笑着摇摇头。 “她们会不会很痛啊。”禾溯问。 “所以你刚刚一直抬头,是在想象她的路径吗?千万不要这样,这是对自己的凌迟。再说她们的疼痛,再痛也是她们自己的选择。更何况,她们现在,应该已经得到了梦寐以求的自由了。” “我知道,尊重他人命运这句话好像有些冷血,但我们再做什么都无事于补了,只能尊重,并全身心地祝她们幸福。”黎桦指着水池边的那些小花,说:“她看到那么多人给她送这些小花,会很开心的。你看,你的小玫瑰那么漂亮。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禾溯按了按眼角,一阵酸痛漫上来。 “老师,除了伤痛以外,我们还会无法避免地害怕鬼怪之类的事情” “没事的,你要这样想。”黎桦安抚道,“十几岁的灵魂是最善良纯洁的,她都那么痛苦了也没有去伤害同学和父母,而是选择了另一条更惨烈却只关乎自己的道路,所以她的灵魂也一定不会做出什么可怕的事。而且,大家都害怕的鬼怪也许是别人日日夜夜都在思念的人。” “好几个老师明天都请假了,因为没办法接受。禾溯,也许老师们不会这么直白地说出来,但其实我们很在乎你们。无论你们是调皮还是乖巧,无论成绩好坏,无论将来大有可为还是变成所谓的‘平庸之辈’,我们都衷心祝福你们,希望能看着你们茁壮成长,走向世界。” “活下去就会有希望,也许生活有时候就是那么艰难,但总有人会陪伴你们度过难关的。” “那老师也会在吗?” “老师们当然会陪着你们,这是我们的使命。” 接着便没人说话了。她们静静坐在地上,等晚风吹散浓稠的悲伤。 良久。 “回去休息吧。”黎桦拍了拍高中生的背。 “老师呢?还要去买纸巾吗?” “不了,去同事宿舍蹭一卷就行。” “老师,你们要好好的。”禾溯站起身,拍拍身上的尘,说道。 “我会的。你们更要好好的,年轻的小朋友们。” 黎桦转身,她们再度分开。禾溯这才注意黎桦的穿着和工作的时候不一样,晚上的老师穿着宽松的白t和短裤,卷发的发尾在腰间轻晃。 她那么清瘦。此时她单薄地走向教师公寓,消失在夜色中。 chapter54(校园)死结 当卷子把抽屉塞得满满当当,红笔替芯用了一捆接一捆的时候,全市联考就来了。 那几天禾溯隐约觉得自己要发烧,卷子上明明都是自己熟悉的汉字,却一个都认不得了。考场外的阳光烘烤着靠窗一列,卷纸反着让人晕眩的光。 考场上的脑子短路会激发起人类的求生本能。她和死活解不出的题目干瞪眼,胃里一阵绞痛,下一秒就要呕出来似的,真想把卷子一撕就冲出去。 可她不能这么做,只能钉在椅子上抓心挠肝,眼睁睁地看着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答题卡却依然大片空白。 对灾难性后果的推演已经让她无法清晰地思考题目。老师会骂她,同学会看不起她,她自己会无比失望,爱她的人和她爱的人都会失望。 考完最后一场,手脚虚浮地背起包回了家。当天晚上,禾溯就发起了低烧,额上垫着冰凉的湿巾,边哭边告诉她妈这次考得很烂很烂,会比之前最烂的一次还要烂。 事实上,这学期的每场大考结束之后她都会考得比上一次还糟糕,数不清已经对妈妈说了多少次“考砸”,她已经没有勇气再说一次了。 她妈坐在床边叹了几口气,最终也只是让她好好休息,这个学期辛苦了,抵抗力都差了不少。 窗外的最后一丝余晖也被墨蓝吞没。 傍晚的时刻是最孤独的,总让人生出被时间抛弃的错觉。 结果不出她所料,第一次如此大规模的全市联考,她考出了一个雪崩的成绩。 妈妈,我不想去学校了,可以帮我请假吗?她第一次提出这样的请求。 不行哦。妈妈委婉地拒绝了她。考砸了是一回事,能不能勇于面对失败又是另一回事,我希望你不要养成逃避的习惯。 于是禾溯回了学校,下课了也足不出户,不得不出门的时候就把卫衣的帽子戴起来,绑得严严实实的。 她盯着那些黑白的答题卡愣神,老师的讲评一句话都听不进去。更荒谬的是,全科都崩盘的情况下,语文分数竟然还中了个全区第一的头彩,英语也稳居全区前十,但她已经无力对此感到欢欣了,她只觉得惶恐。 周晓君在讲台上阴阳怪气地嘲讽她,问她是不是平时只学语文不顾其他了,这么喜欢语文怎么不见她对老师恭敬一点?一向温和的张河川拎着她的答题卡,拧着眉问她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 她眼神空洞,只能回答不知道。 确实是不知道,平时明明已经起早贪黑地学了,不知道为什么会得到这样一个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