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
院外传来一声低喝:“谁?”紧跟着是一阵急促的小跑声,踩在冻土上,嗒嗒嗒,拐过街角就没了。
亲兵掀帘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粗布包。“将军,一个老汉放下东西就走了,喊了两声,没喊住。”
秦虎看了一眼那个布包。补了两块补丁,边角磨出了毛,上面沾着几根草屑和一层灶灰。
“什么?”
“半斤粟,两个鸡蛋。”
“伤兵营的粥里……”秦虎偏头用手按住肋侧,轻轻咳了一声,才道:“加两个鸡蛋。谁问,就说百姓送的。”
亲兵应声去了。
屋里静下来。
外头,县衙照壁前,衙役正把一张告示往墙上贴。朱红大印,鲜得刺眼。
消息跟长了腿似的,顺着结冰的巷子,钻进每家每户的窗户缝。
挎篮子的妇人,缩着脖子的半大小子,拄拐的老汉,半截破袄的汉子,越来越多。他们从四面八方涌向县衙,像冻土里忽然钻出来的虫蚁,先是几处,转眼就黑压压一片。
有人想往前挤,前排衙役拿铁尺一挡,后排拿水火棍往地上一顿,“咚”一声闷响,那人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五十文?莫不是那病马死了,才拿出来卖?”
“告示上写了,秦将军昨日缴获的,战死的!”
“老李,你听见没?工钱当日结,咱俩这副老骨头,干不了重活,去看灶烧水、搓绳子,一天半斤总有吧?半斤肉拿回家,剁碎了熬一锅汤,我那婆娘和三个娃能喝上好几天。”
老李头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当是好事?那秦将军的兵在城里驻了一个多月,虽说没抢过咱,可这告示一出,几千人去抢活干,轮得上你?”
排在前头的几个壮年汉子搓着手往前凑,棉袄袖口露出黑乎乎的絮子,脸上的冻疮结了痂,眼睛却亮。
一个黑脸汉子扭过头对弟弟说:“咱俩干重活,攒上十天,就是三十斤,风干了,能吃半年。”
弟弟嘿嘿笑:“哥,今晚先吃一顿吧,我快忘了肉是啥味了。”
哥哥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吃,今晚吃一斤。”
队伍从县衙照壁一直甩到城隍庙街口。书办坐在一张旧条桌前,桌上搁着一沓信票、一方砚台、一支秃笔,旁边还放着一本翻得卷了边的里甲底册。
一个穿得破烂的后生排到跟前,书办问完姓名、年龄、住处后又问:“保人呢?”
后生支支吾吾半天,说:“我娘在西街王婆子那里帮人缝补,王婆子认得我,她给我作保行不行?”
书办便叫人去把王婆子唤来。王婆子气喘吁吁地跑来,看了那后生一眼,叹口气:“这孩子我认得,他娘在我摊子边上缝了三年补丁,老实人,我保了。”
书办让王婆子在信票背面按了手印,把票递给后生。后生双手捧着那张黄麻纸,眼眶都红了,嘴里不住地说谢谢。
“我保人是东街德福杂货铺的张掌柜,他是我表兄!”
书办翻底册,东街确有德福杂货铺。旁边张嫂愣了一下,随即叫起来:“表兄?我男人哪有你这个表妹?我嫁到张家八年,从来没见你上过门!”
那妇人脸一红,支吾道:“远房的,远房的……”
书办把笔往桌上一搁:“远房不行,底册上没你名字,你找里长来,或者找三个左邻右舍联名,再来。”
妇人灰溜溜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