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婉又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爹,我过去了。”
赵明远点了点头。
赵婉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回头,掀帘子出去了。
伙房那边排队的队伍从伙房门口一直延伸到校场边上。
“让让,让让。”一个年轻兵端着粥从人群里挤出来,烫得直咧嘴,两只手倒来倒去。
灰褐色的粥盛在粗瓷碗里,豌豆和扁豆煮开了花,混在粟米和荞麦中间,羊肉丁和腊肉丁散在粥里,油花浮在粥面上。
热气从碗里往上冒,糊在脸上,湿漉漉的,带着豆子煮熟后特有的香气,混着肉汤的咸鲜,直往鼻子里钻。
他端起来喝一口,粥烫,咸味先到,在舌尖上炸开,然后是豆子的沙,粟米的绵软,肉丁的嚼劲。
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热乎乎的,那股热一直往下走,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暖了。
他喝完,把碗搁在地上,长出一口气。“腊八了。”
旁边有人嘴里嚼着肉丁,嚼完了说了一句“今年这个腊八,比去年强”。
伙房里的粥见了底,伙夫拿勺子刮锅底,刮了一勺,倒进最后一个人的碗里。
正房里,赵婉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粥熬得稠,米豆都烂了,红枣的甜和桂圆的香融在一起,红糖的甜味渗得均匀。
她嚼着一颗煮软的红枣,慢慢咽下去。
天亮透了。
院子里的灯笼熄了,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踩上去咯吱响。
山谷里的粥香还没散尽,几十里外的栾县城外,一行人走在官道上。日头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栾县的城墙上。
城门洞开着,门洞里的石板路被车马碾得光滑,泛着灰白色的光。
唐经历骑着马,不紧不慢地走着。他上次来栾县是三个月前。那时候路两边全是窝棚,流民蹲在路边,衣裳褴褛,眼神发直。
沿途有几个村子,村口的树被剥了皮,白花花的树干裸露着,像一排骨头。
这回不一样。
路边看不见窝棚,也看不见流民。偶尔经过一两个村子,炊烟从屋顶上升起来,远处有人在田里忙活。
他想起沈文晦上月送来的公文,里头写着“招集流亡,编为屯丁。计口给粮,以工授食”。
县衙正堂的门大敞着,堂前的积雪扫得干干净净,石阶上铺了一层薄薄的炭灰——是沈文晦一早就让人撒的,防滑。
堂内正中摆了一张案桌,桌上铺着红布,两侧各立一盏铜灯。
沈文晦已经在堂前站了有一会儿了。他今天穿的是正式的七品公服,青色官袍,素银带,乌纱帽戴得端端正正。
公服是去年做的,浆洗过很多次,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但熨得平平整整。
他身旁站着李敦,正式的武官服色,腰间佩刀,刀鞘上的漆皮磕掉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木头本色。
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沈文晦偶尔往照壁方向看一眼,又收回来。李敦按刀站着,一动不动。堂外的亲兵分列两侧,按刀而立,呵出的白气一团团散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