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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问责（第1页）

瓷州城外的胡营里，篝火烧了一夜，灰烬堆了厚厚一层。百人骑的残兵回营时，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他们在营门口下马，甲上全是霜。

副百夫长跪在帐前，他身后是活着回来的几十个骑兵，一个个鼻青脸肿，有人胳膊上还缠着浸血的布条。

再往后，是断崖放牧点逃出来的二十几个守卫，在晨风里缩成一团。

两拨人分跪两侧，中间隔着两三步，谁也不看谁，各自对着面前冻硬的土地低着头。

中军帐里，火盆烧得正旺。坐在上首的人四十出头，矮壮敦实，裹着一件镶黑边的皮袍子，眼窝深陷。

这人就是帐下诸部的大头领，阿古拉。他旁边坐着其余几部的首领，脸色都不好看。

“进去。”

放牧点的守卫和副百夫长被拖进来，跪在地上，浑身还在抖。

“说。”阿古拉坐在正中的毡垫上，面前摆着一碗没动过的奶茶，奶皮子已经凝了一层。

“昨夜……昨夜子时前后……”守卫的声音沙哑得像从嗓子眼里刮出来的，“我们冲出去的时候，火箭从高处落下来，马群炸了，回头踩进营帐区。我们拼死抵抗，但对方人太多了。”

他咽了一口唾沫，“到处都是汉军，少说也有三四百人。”

“还剩多少？”

守卫的声音低了下去。“马还剩三十多匹……种马和极品战马一匹不剩。羊还剩不到一百只，挤在崖根下才没被惊马踩死。其余的……都没了。”

“三四百人？”坐在左边的一个首领冷笑了一声。“你们一个放牧点，八九十个人，对方三四百人摸进来，你们事先一点没发现？”

守卫把额头贴在地上：“大人，他们先拔的哨。哨兵全没了，没人报信。等我们发现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帐子门口了。”

帐前没有人说话。

火盆里的炭噼啪响了一声，溅出几点火星，落在毡毯上，灭了。阿古拉把铁条放下，朝副百夫长抬了一下下巴。

“你说。”

副百夫长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敌军逃进栾县境内墩堡，据墙而守，箭雨密集，几次摸黑推进都被打退。”

他抬起头看了阿古拉一眼，又低下去。“敌军援兵举火把从山道后方赶来。人数不下五百，再打下去连退都退不回来。我……我只能下令撤。”

几个首领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有人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又松开了。有人低声骂了一句，用的是本部土语，声音含在嗓子里，没让旁人听清。

“三百人？五百人？”有个瘦高个的首领站出来，冷笑了一声，“敌军到底多少人？你们两拨人说的数对不上。一个说三百，一个说五百。”

副百夫长抬起头：“天黑，看不清。但从箭矢密度判断，至少两三百弓手。能有这么多弓手的队伍，总兵力不会少于五百。”

瘦高个首领还要说什么，另一个部落首领突然站了出来，大步走到副百夫长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这人比副百夫长高出半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板，满脸络腮胡子里夹着几根焦黄的杂须，眼睛通红。

“我侄子呢？”他吼道，唾沫喷在副百夫长脸上，顺着胡子往下淌，“苏合呢？”

副百夫长被他提着领子，脚尖几乎离了地，喉咙被衣领勒得喘不上气，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百夫长……阵亡了……我亲手……把他背回来的……”

首领把他搡在地上，转身走到一旁。苏合的尸体就停在帐侧的车板上，盖着一张旧毡子。

他掀开毡子看了一眼——从侧面贯穿咽喉，箭簇穿出的位置撕开了一道口子，皮肉往外翻着，冻成了暗紫色。

他放下毡子，转过身来，眼睛里已经没了怒意，只剩一种沉甸甸的、压在眼眶深处的死灰。

“我要血债血偿。”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我带本部去打那个栾县。”

“你不能打。”阿古拉说道，“你本部多少人？一千二百骑。”

他顿了顿，“四个月前，隔壁部的忽都鲁打栾县，损失了一半勇士没打下来。残兵退到新武，上个月部落散了，女人和孩子被别的部瓜分了，他自己连尸骨都没人收。”

帐前沉默了片刻。

有人低下了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火盆里的炭烧塌了一截，灰白的余烬塌下去，溅起几粒火星，落在毡毯上，嗤的一声灭了。

“那你的意思是我侄子的死白死了？”络腮胡子吼了起来，眼眶红了，鼻翼张得大大的，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雾团。

“不是白死。”阿古拉的声音还是稳的，“先打瓷州。打下来，过了这个冬天，女人、粮食都有了。到时候再打栾县。”

“先打瓷州？”瘦高个的首领忽然笑了一声，笑得很冷，“你说得轻巧。种马和战马，我部落占了四成，一百多匹，一匹都没给我剩下。明年开春我拿什么养马？拿什么练骑兵？”

“你没了种马，我丢的可不比你少。”另一个首领立刻接话，腰间挂着的骨饰随着他起身的动作磕出一串细碎的响声。

“那千只育龄母羊，六百只是我的。母羊没了，羊羔就没了，羊羔没了，来年的口粮就没了。你丢的是骑兵，我丢的是吃饭的嘴——谁更疼？”

“羊是你出的，马是我出的，但放牧点的守卫是谁派的？”

瘦高个转向阿古拉，瘦削的脸颊在火光里忽明忽暗，“断崖口袋的守卫，是你们三部凑的。哨兵被人拔了个干净，人把马群赶出窄路了，你们的人还在睡觉——这放的是什么哨？养的什么兵？”

被他目光扫过的三个首领同时变了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