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窗户纸透进一层青白的光。赵婉醒来的时候,秦虎已经穿好了靴子,正坐在炕沿上系腰带。
“昨晚出什么事了?”她问。
秦虎的手顿了一下,转过头看她。她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肩,眼睛还是迷糊的。
“府城来了个姓唐的经历,想摸我的底。明后天到。”
赵婉躺在被窝里,看着他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睛里带着血丝。
“我让陈澈把杂货店关了,制衣坊这两天只缝补,不做新衣。”
赵婉撑着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头发披散着。
秦虎把被子拉上来,裹住她肩膀。他的手没从被子上拿开,就那么按着,看着她。
“我来安排,你再睡会。”
赵婉点点头,躺下去。几缕发丝贴着脸颊。
“让爹把账重新做。”她闭上眼睛,“就说前阵子那场霜,荞麦冻了大半,收成不足三成。野菜也快枯了。不用刻意,让妇人们闲谈带出来。
“好。”
赵婉“嗯”了一声,声音已经含混了:“你快去吧。”
秦虎俯下身,嘴唇贴在她额头上。停了很久,才直起身,把被角掖进她下巴底下,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板上,没回头,停了一瞬,拉开门出去了。
脚步声远了。
赵婉睁开眼,看了一眼关上的门。被角还带着他手上的温度,压在肩膀底下,沉甸甸的。
第三天午后,秦虎换了那件半旧的官袍,带了韩振、石大勇等人,早早等在隘口。秋日的太阳照得隘口那片石墙明晃晃的。
没等多久,山道上便转出一行人来。领头的是李敦,骑着他那匹瘦马,蹄子在碎石上踩得咯吱响。
李敦身后跟着一辆骡车,蓝布车帷沾满尘土,帘子半卷,露出里面一个穿灰布官袍的身影。骡车后面跟着六个随从,腰间挎着刀,再往后是李敦的几个兵。
车到隘口停稳,车夫跳下来摆好踏凳,车帘掀开,唐经历弓着腰钻了出来——四十来岁,白面微须,官袍料子不算好但浆洗得挺括,袖口磨得发白,看得出穿了有些年头。
他在车上颠了一路,腰都僵了,下车时一只手扶着车夫,另一只手撑着后腰,站定了,先整了整衣襟,又扶了扶官帽,这才抬起头打量眼前的隘口。
两道崖壁夹成一条窄缝,崖顶上哨兵正朝下张望。难怪此人能挡住上千胡人,就这地形,用石头砸也能砸退不少人。正思忖间,隘口那边已有人迎上来。
秦虎走到唐经历面前,抱拳行礼。“唐大人远来辛苦,秦某在此恭候多时了。”
“秦守备辛苦。在下唐文,府城经历司当差。奉府尊刘大人之命,前来察看防务。多有叨扰。”
李敦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身后的兵,站到唐经历旁边。
秦虎侧身让路。“唐大人里面请。”
过了隘口,走了约莫二里地,眼前又是一道石墙。
这道墙比隘口的寨门高了将近一倍,青灰色的毛石砌得严丝合缝,石缝里填的黄泥被日头晒得发白,硬得像石头。
墙体呈弧形,外墙前面是一条壕沟,沟底密密麻麻插着削尖的竹签,进了寨门,守在内墙后面的几个兵齐齐抱拳,叫了声“秦爷”。
秦虎引着唐经历穿过内墙,进入山谷。溪水从西边崖底涌出来,沿着山谷走向往东淌,在日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光。
溪两岸是成片的耕地,黑褐色的泥土新翻过,一垄一垄沿着缓坡往山脚延伸。荞麦茬子还留在地里,齐刷刷的,在太阳底下泛着枯黄。
耕地比唐经历预想的要多得多,从溪边一直铺到两边坡脚,少说几千亩。
地里到处都是干活的人。靠溪的这片,有人在修渠,几个汉子一锹一锹地往外甩泥。
坡脚那边,一群人在整地搬石头,牛车旁边跟着几个半大孩子,推着独轮车等着运土。
更远的山坡上,有人在烧荒,几股白烟歪歪扭扭地升上去,在日光里散成薄薄的一片。
空气里有股烧草和翻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被秋日的太阳一晒,暖烘烘的,带着泥土的腥甜。
主路尽头是一块平整出来的空场,空场上约莫四百人正在操练。唐经历停住脚步,目光扫过那片人头。
这些人没有统一的号衣,穿的什么都有——有的披着旧皮甲,有的只穿破夹袄,有的甲叶明显是胡骑的款式,但被重新编缀过。
兵器也是杂的——锄头、柴刀、镐头,少数人手里握着弯刀,刀刃上豁口和卷刃随处可见。
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正扯着嗓子喊号子:“列阵——收!”声音粗粝。四五百人同时收兵器,动作不算齐整,但迅速。
黑脸汉子绕着队列走了一圈,拍了拍一个人的后背,示意他把腰挺直。
“唐大人,”秦虎指了指空场,“这些就是秦某手下的兵。眼下操练的四百多人,是新编的步卒,刚练了几天,队列还不太齐。”
唐经历“唔”了一声,这群人虽是杂兵,但站在那里,眼神不是散的。排头的几个身材魁梧,站姿稳当,不比府城那些久疏操练的卫所兵,一看就是摸过刀见过血的。
他转头看了秦虎一眼。淡淡说了一句:“秦守备治军有方。”
“不敢当。这些人跟着秦某,不过是图口饭吃。山谷穷,养不起像样的兵。”秦虎一边说,一边引着唐经历往里走。
唐经历点了点头,空场那边操练已经停了,有人在整队,有人蹲在场边喝水。
一个半大小子拎着水桶从粥棚那边跑过来,水洒了一路,被领头的黑脸汉子吼了一嗓子,缩了缩脖子,嬉皮笑脸地把桶递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