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前的清晨,地平线上晨曦散尽,日光平铺在旷野上。那片白晃晃的光线里,一道黑线正在缓缓蠕动。
起先像一根头发丝,很快变成一根绳,再变成一条蟒蛇——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张牙舞爪地铺满了整个视野。
是马。铺天盖地的马。
“擂鼓!”城头的将官嘶声吼道,那声音已经不像人声,更像是濒死的野兽发出的嚎叫。
咚、咚、咚。
军鼓沉闷地响起来,鼓声在干燥的空气里向四面八方扩散。
城墙上下的兵开始奔跑,有人往垛口搬运滚木礌石,有人往锅里倒油准备烧沸了往下浇,有人把仅剩的那几架床子弩绞上了弦。
所有人都很少说话,嘴唇都干裂着,每吞咽一口唾沫都觉得喉管在摩擦。
王铁柱握紧了手里的长枪。他往城的另一侧看了一眼。晨曦中,南门外的撤退还在继续,老弱妇孺挤作一团,哭喊声、叫骂声、骡马的嘶鸣搅在一起,沸成了一锅粥。
有女人怀里抱着婴儿,婴儿饿得哭不出声来,只是细细地哼唧;有老人拄着棍子蹒跚前行,脚上的草鞋磨破了,在地上留下一串模糊的血印。
城外大道上丢满了坛坛罐罐,破衣服、碎瓷片散了一地——瓷州的窑工们烧了一辈子的瓷器,到头来撇下的也不过是几只豁了口的粗碗。
“他们还剩多少人没出城?”总旗焦躁地问。
“少说还有两三千。”旁边的人答。
王铁柱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两三千条命,困在这座即将被围的城里。
胡骑越来越近了。大地开始微微震颤,这震颤通过城墙的夯土传上来,传到王铁柱的脚底板,传到他的膝盖,再传到他的牙齿,让它们不由自主地打起战来。
那不是害怕,至少他告诉自己那不是害怕——那是一千匹马、两千匹马奔驰时发出的轰鸣,是大地本身在颤抖。
城头忽然有人惊呼。
王铁柱抬头看去,瞳孔骤缩。
来的不止骑兵。
那滚滚黄沙之中,影影绰绰跟着无数步行的身影——有挎着弯刀的壮年男子,有举着骨朵的半大孩子,甚至还有佝偻着腰的老人和裹着头巾的妇人。
他们牵着驮满辎重的骆驼和瘦骨嶙峋的牛,推着勒勒车,车上堆着破旧的毡帐和锅碗瓢盆。
这不是一支来劫掠的军队。
这是整个部落,是整个草原上能走动的人。他们不是来抢了就走,他们是来,就不走了。
城上城下,一片死寂。
日头偏西,把山谷染成一片昏黄。
秦虎正坐在桌旁,面前搁了一壶茶,两只粗瓷碗。
“坐。”
李敦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他把碗搁下,从怀里掏出一封公文,放在桌上。封套上盖着彰宁府的关防,朱砂印泥已经发暗。
“府城的公文,今早才到。”
秦虎拿起来,里头一张公文纸,盖了三处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