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县城的街巷就已经醒了。
脚步声从各条巷子里渗出来,往同一个方向流。有人咳嗽,有人跺脚,队伍往前挪一寸,后面的人就跟着往前蹭一寸。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三口锅。
差役蹲在灶前,从麻袋里舀出一瓢米。米是碎米,颗粒不全,掺着些压扁的、半碎的,还有碾米时落下的糠皮。
他手腕一抖,碎米哗啦落进锅里。旁边的衙役咳嗽了一声。差役愣了一下,又舀了半瓢水添进去。
碎米在沸水里翻腾,渐渐化开。锅里的水变成乳白色,但比昨天淡得多,像在清水里搅了一勺面粉。
勺子伸进去搅一圈,提起来,勺沿只挂着一层极薄的米浆,十几粒碎米孤零零地沉在勺底。
接粥的人把碗伸过来。差役舀起一勺,倒进碗里——大半碗米汤,碎米沉在底下,数都数得清。
接粥的人端到嘴边,不吹,不嚼,直接往下灌。喉结上下滚几滚,碗就空了。他咂了咂嘴,看了一眼锅,又看了一眼碗。
比昨天稀,谁都喝出来了。但碗里到底有东西,肚子里到底有了点热乎气。
队伍中间,一个中年汉子端着碗没动。他盯着碗里那层清汤似的粥,脸慢慢沉下来。旁边的人推了他一把:“走啊,堵着呢。”
“这是什么?”他指着碗里,“这也叫粥?”
差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舀下一碗。
“我问你呢!”中年汉子往前挤了一步。
后面有人小声说:“有就不错了……”
“有你娘的屁!”中年汉子回过头,“围城的时候说守住城就有饭吃,城守住了,饭呢?”
中年汉子的声音拔高了,“是不是粮仓快空了?是不是要断粮了?”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水池。队伍里起了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往前挤,有人往后退,有人把手里的碗攥得更紧了。
后面有人喊了一声:“你瞎嚷嚷什么?”是个老头的声音,沙哑的,带着痰音。
中年汉子转过头瞪着老头。“你就不怕明天没了?”
老头把碗举起来,对着天光晃了晃。碗里的粥清得能看见碗底的釉。“怕。怕有什么用?怕就能多出米来?”
他低下头,把剩下那半碗一口灌下去,喉结滚了滚。“今天有,就喝今天的。明天的,明天再说。”
中年汉子站在原地,攥着碗的手青筋暴起。他看了看老头的背影,看了看锅,又看了看碗里那层薄薄的米汤。
旁边的人绕过他,继续往前挪。没人再推他,也没人再看他。
差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到底喝不喝?不喝让开,后面还有人。”
中年汉子低下头。碗里的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皮。
他一仰头,灌下去。
喉结滚了几滚。碗空了。
正午的太阳被屋檐挡住半边,另半边照进来,在地上铺出一道白亮的光。光里有细尘浮着,一动不动。
李敦把手搁到桌面上,“秦把总。”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两张纸,叠得方方正正,边角被体温焐得发软。纸背上透出印痕,朱红色的,隔着纸背也看得见。
李敦从桌面推过去。秦虎拿起来展开,扫了一眼。
一张是信牌。栾县义勇把总。秦虎。限期守御地方。末尾是县印,大红方印盖得端端正正。落款处一行小字,沈文晦的花押。
一张是会禀的底稿。抬头写着:彰宁卫栾县千户所千户李敦、彰宁府栾县知县沈文晦,会禀大人钧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