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虎的刀锋在劈开最后一个试图扒住粮车残骸的流民后,终于看到了谷底另一端的豁口。
午后的阳光从豁口处斜射进来,照在他覆满血污的脸上,却驱不散那眼底的寒意。
他胸膛剧烈起伏,滚烫的血顺着刀脊往下滑,在护手处汇聚,然后坠落,无声地融入脚下暗红色泥沼里。
“清路!”秦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嘶哑干裂:“把挡路的死货拖开!用最快的速度,拖不动的就踹到沟里去!”
韩振和豁牙红着眼,带着还能动弹的人扑了上去。
他们用刀尖撬,用脚踹,甚至徒手拖拽那些横在路中的沉重尸体。
噗叽——是滑腻内脏从破裂腹腔被扯出的粘腻声响;咔嚓——是早已断裂的骨头在拖行中被进一步碾碎的闷响。
一个周家的后生脚下打滑,整个人扑倒在一摊半凝固的血泊里,手撑下去的地方,恰好按进了一具尸体被剖开的胸膛,触碰到一团尚且温软、微微搏动的东西。
他猛地抽手,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趴在原地剧烈干呕起来,胆汁混着血水从嘴角淌下。
“起来!快!”豁牙低吼一声,脚上用力将他往旁边一拨。
自己也弯腰抓住一具尸体的脚踝,肌肉贲张,怒吼着将其横着甩向路边。重重撞在倾倒的马车轮毂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秦虎没有参与这最后的清理。
他持刀立于一旁,目光冰冷的扫过那些蜷缩在远处、仍用贪婪惊惧目光窥伺的零星流民。
高处的岩石上,秦川和石大勇几乎同时松开了弓弦。
箭囊已空了小半。
秦川默默算着消耗,目光掠过谷底。与石大勇对视一眼,迅速收起长弓,从侧翼山坡滑下,朝着谷口车队的方向疾行汇合。
几乎是同时——
“路通了——!!!”
狗娃彷佛用尽了毕生气力的呐喊,撕裂了这方天地间燥热而压抑的死寂。
郑戎暴喝声炸雷般响起:
“秦爷车队——走!”
车轮启动的震动,透过车板清晰地传到赵婉的足底。那一瞬间,她一直紧绷到几乎要断裂的心弦,“铮”地一声,骤然松了一寸。
路通了。他赢了,他还活着。
庆幸如潮水漫过,随即被更尖锐的担忧覆盖:刀剑无眼,他是否安然无恙?这念头让她交叠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三百步的距离,在车轮疾驰和心头擂鼓中,转瞬即至。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混着一股被烈日暴晒后更加甜腻陌生的死亡气息,蛮横地灌入车内。
车轮碾上谷口的刹那,嘎吱——噗嗤——异响爆起,车身猛地陷入一种粘滞而颠簸的节奏,像是碾过了无数柔软又脆弱的障碍。
她知道碾过了什么。
厌恶与恐惧真实不虚,胃里翻腾,喉头发紧。
但她不能闭眼,不能瑟缩,必须清醒地、稳稳地,跟他一起走过这段。
当那辆熟悉的马车颠簸着驶近,秦虎大步跟上,与车窗并行。
“婉儿,我未伤!收拾完后面就追来!不准掀帘,别看外面!”
车内,赵婉一直微颤的手,瞬间稳了下来。幕篱厚重的垂纱下,被咬出深深齿痕的苍白唇边,极淡、极快地,勾起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
身旁的赵明远紧紧抓着车壁扶手,指节泛白,额角沁出冷汗,紧紧闭着唇,未发一声。
秦虎车队一辆接一辆,用最快的速度,沉默而迅猛地碾过。
紧接着是周老汉家的车队。
几个赶车的后生手抖得几乎握不住缰绳,面色惨白如纸。
周老汉自己坐在第一辆车上,苍老的脸皮在烈日下剧烈抽搐着。
他看着路边那些被匆忙拖开、姿态扭曲狰狞的尸体,看着地上那厚厚一层被晒得发黑发亮的血泥。
再抬头望向谷口方向——那个持刀而立、如同血海中礁石般的黑色背影已经翻身上马,正在厉声催促着后续队伍。
周老汉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劫后余生的庆幸是真的,对那恐怖武力与冷酷手段的深深敬畏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