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手又拍了拍我肩膀,一边小声念叨:
“编制编制,县城里就认那几个死工资,一个月三四千块钱能顶个啥?我儿子好歹在大城市读的书,见过大世面,人又长得多帅,她懂个啥子嘛。成不成无所谓,咱们还不稀罕呢。”
说到这儿,老妈停下手看着我。
阳光照在她眼角的细纹上,那双凤眼里,没有了凶悍,只有沉甸甸的偏袒。
“么儿,咱不气馁哈。”
老妈的声音软得让我有些不习惯:
“成不成都不打紧。在这老街上,在宣汉这块地,不管别个怎么看你,在老娘眼里,你永远是最好的。谁也比不上你。”
我站在那儿,心里一时间堵得慌。
她什么都不知道,只当我是受了委屈,一门心思想要拉我一把。
“妈,我没气馁。”我吸了口气,嘴弯了弯,“我好得很。”
“好得很就给老娘挺起胸口走!”老妈在我的背上重重拍了一掌,“走,回家!晚上老娘给你整干豆角炖肉!”
“茶钱结了没得?”我问。
“结个屁,我进来就点了一碗五块钱的苦荞!”老妈白了我一眼,大摇大摆地往楼梯口走。
刚走出茶楼没几十步,对街拐角就传来一阵高跟鞋踢踏声。
走过来的是刘阿姨,她今天换了一件墨绿色的羊绒大衣,没系扣子,里面依然是那件低领毛衣,脖子上围着一条花哨的丝巾。
下身穿着一条黑色弹力一步裙,裙摆遮到膝盖上方,肉色丝袜裹着两条肉嘟嘟的小腿,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装着刚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
“哎哟!萍妹子!王想!”
刘阿姨大老远就熟络地喊了起来,隔着半条街就朝我们挥手。
老妈脸上的表情顿了一下,随即挤出一副若无其事的笑脸迎了上去。
“刘姐,又去菜市场啦?”老妈笑着打招呼。
“可不是嘛!去晚了就抢不到那几块中排了,今晚打算炖个藕汤。”刘阿姨走过来,身上的香水味在冷风里散开。
她眼睛在我和老妈身上打转,带着打探挂着笑:
“怎么样怎么样?刚才在聚茗轩见着了吧?小唐那姑娘是不是长得秀气?我刚才从菜市场回来,路过县中医院后门,正好瞧见她回科室,走得急匆匆的,我也没好意思上去细问。你们聊得咋样嘛?对上眼没得?”
刘阿姨问得很急,往前凑着,想看热闹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搁在以往,要是老妈被她这么打听隐私,保准两句话就呛回去,要么就冷脸敷衍过去。她一向看不惯刘阿姨身上那股做作。
可今天,老妈没有一丝恼意,大方地挽住了刘阿姨的胳膊。
这一挽,把刘阿姨弄得愣了一下。
“刘姐,你费心了哈。”老妈的声音热络得很,“见是见着了,坐倒喝了快一个钟头的茶呢!小唐那女娃儿长得确实秀气,说话细声细气的,知书达理得很,家教一看就扎实。”
刘阿姨脸上的笑纹深了些,拍了拍大腿:“我就讲嘛!我老姐妹的小姑子,那家风还能差?那王想的意思呢?”
“他倒觉得姑娘挺好。”老妈撒着谎,回头看了我一眼,示意我别多嘴,接着对刘阿姨叹气,“不过两个娃儿坐下来一摆龙门阵,才晓得性子不大对路。王想在上海跑惯了,心思还野,嘴巴又直,人家小唐在医院天天跟病人打交道,图的是个稳当。小唐讲她后面还要准备考什么护师,天天要值夜班背书,怕是没得时间谈朋友。我看两个娃儿都年轻,聊得客气归客气,但心气儿没往一处使。刘姐,这事儿不强求,随缘嘛,对不对?”
老妈这番话讲得周全,既夸了对方姑娘的家教,又把没成的原因归结于年轻人志向不同,半点没漏我被嫌弃的底,更全了刘阿姨做媒的面。
刘阿姨听得连连点头:
“哎呀,萍妹子你说得在理!现在的年轻女娃,心气高得很,手里捧个铁饭碗就以为端上了金饭碗。我那老姐妹前两天还跟我讲,小唐她妈挑剔得很,嫌东嫌西的。没成就没成嘛,强扭的瓜不甜!赶明儿姐手里要是有了在机关单位坐办公室的稳当姑娘,再给咱们王想张罗!”
“要得要得,全靠刘姐多操心了。”老妈拉着刘阿姨的手拍了拍,“走嘛,站在这风口上冷得很,一起回屋!”
“走走走,正好搭个伴!”
两个平日里在楼道里较劲,互相看不顺眼的妇人,因为一场没办成的相亲,站在了同一条战线上。
女人之间的关系奇特得很。
特别是到了四十多岁,还各自都拉扯着儿子的妇人,一旦把话题扯到儿女的婚事、菜市场的斤两、家里那点柴米油盐上,那些防备便被一种当娘特有的抱团替代了。
她们并排走在前面,把老街并不宽敞的石板路占了小半。
我落后一步,走在她们后头。
冷风顺着石板路往裤管钻,前面两个女人的背影,却散发着热腾腾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