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阿姨停下步子朝铺子里瞧:“哟,萍妹子今天收摊这么早啊?今天手气背,在茶馆输了五十块钱,正窝火呢。”
老妈拍了拍身上的面粉,从蒸笼里拿了两个白面馒头装进塑料袋递过去:“输两块钱算啥子嘛,消消气,今天的老面馒头松软得很,拿回去热热垫肚子。”
刘阿姨有些意外地接过来,脸上的粉底随着笑纹拢在一块:“哎呀,萍妹子你今天这么客气!这怎么好意思嘛。”
老妈往前凑到刘阿姨跟前,带着少有的软和:
“刘姐,前两天在屋头你提那个事情……我这两天琢磨了琢磨。王想这娃儿在外面漂了一年,心气受了挫,确实该找个人收收心了。你平时人面广,打牌认识的人多,要是手头上有啥子老实本分的姑娘,给咱们家王想操操心搭个线嘛。”
刘阿姨一听顿时眼睛亮了起来,拍着胸脯:“哎呀!萍妹子你早该转过这个弯来了!男大当婚,哪能由着他闲晃荡!你放心,包在我身上!我常年在一起打长牌的一个老姐妹,她小姑子的女儿就在咱们县中医院上班,是个护士!今年二十三,个头一米六出头,生得白白净净,家教好得很,父母都在粮站退休的,知根知底得很!”
“护士啊?护士好,会照顾人。”老妈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急切,“刘姐,那你帮着问问看,人家嫌不嫌弃我家王想现在没个铁饭碗?”
“嫌弃啥子嘛!王想那身板,那一米八的大个头,又是正牌本科生,站在那儿就周正!开春了你在新城给他把首付一付,哪个姑娘看了不眼热?”刘阿姨嘴快得很,“我现在就回去打电话问!要是行,赶明儿就让他们见一面!”
“要得要得,刘姐你费心了哈。改天铺子里灌的新香肠干透了,我给你提两斤过去!”
“客气啥子嘛,对门邻居的!”
刘阿姨提着馒头喜滋滋地走了。
老妈站在铺子门前,看着刘阿姨走远的背影,手在围裙上搓了搓长出了一口气。
那副样子,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回过头来看见我正看着她,老妈的热络立刻收了回去,换上刻板:“看啥子看!卷帘门拉下来,回屋煮饭!”
“哦。”我听话得扣上地锁。
晚饭吃得很闷。
老妈炒了一盘回锅肉,炖了一盆酸菜土豆汤。
母子俩坐在桌两边,电视放着新闻,谁也没说话。
老妈在碟子里拨弄了几下,吃了两口饭,又看了看我,似乎在掂量怎么开口。
我扒拉着米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过了好一会儿,老妈把筷子搭在碗边,轻咳了一声:“么儿。”
“嗯?咋了妈?”我抬起头。
老妈没有像平时那样直愣愣地训我,还有些躲闪,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那个……下午对门你刘阿姨过来了一趟,讲她认得一个在县中医院当护士的姑娘。二十三岁,父母都是粮站退下来的本分人,姑娘家教好,长得也秀气……”
她又顿了一下,迅速扫了一下我的表情,很缓地说道:
“我想着……你最近闲着也是闲着,明天下午铺子里忙完了,你换上那件衬衫西裤,去老街口那个茶楼,跟人家坐倒喝杯茶,见个面嘛。就当多认得个朋友,聊得来就聊两句,聊不来……聊不来就算了,不强求你。”
老妈此时说话的样子,变得不像她。在这一刻,面对我这个受了情伤的儿子,她小心得像在捧着一块要碎掉的瓷器。
老妈为了能让我舒坦一点,去求了她平日里最看不惯的刘阿姨。
心中堵得有些发酸。
我扒了一大口饭,冲她点了点头:
“行,妈,听你的。明天下午我去见见。”
老妈带着掩饰不住的轻松。她抓起筷子,夹了满满一筷子回锅肉放进我的碗里:
“快吃快吃,多夹两坨肉!明天的茶钱老娘给你报销,柜台抽两百块钱揣倒,莫小家子气!”
“晓得了。”我吃着肉,没再说话。
晚饭后,老妈没催我去洗碗,自己收拾了碗筷进了厨房。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点开微信小号。
小号里安安静静。
隔着这假的医生身份,我和老妈之间的那点隔阂,似乎悄悄多出了一条看不见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