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其他人都不提问题了,选角导演道:“那您就试他小时候的那个情节吧。就是那个不被介入正式镜头的情节。”
韩愧是在幕後操纵整个棋盘的大人物,也是全文唯一一个反面角色,他存在的价值就是说明了“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的道理。
沈朝听回忆原着——那时候韩愧十六岁,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他用了二十四刀驯化了春夜嚎叫的野猫。那是他第一次沾血,野猫凄厉的叫声被雨声掩盖,可是他与它是如此靠近,甚至能感受到血刚涌上手指的温热。
沈朝听对这个情节印象深刻。他没有经历过,却仿佛亲身体会。
『韩愧看着瘦骨伶仃的野猫,心脏剧烈地跳动。这让他想起了他自己。
十四年被掌控的人生奠定了他此後做任何事情的基调。他丰富,又极其贫瘠。家庭教师会负责他的所有课外时光,每天的娱乐事件就是吃饭的时候数碗里的米粒。但要控制秒数。』
他的手很温柔地抚摸着野猫,表情是温和,是悲悯。
『韩愧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一把美工小刀,刀面上有几处锈痕与褐色,那是被使用过乃至是沾了血的使用。他冷眼看了刀面一眼,然後低下头,对已经毫无力气的野猫说话。
他为它赐名:「咪咪。」
「摸摸。」
野猫擡起头,被雨敲打过的双眼密布血丝,气息微弱地叫:「喵。」』
第一下很快插了进去。然後是第二下丶第三下,直到鲜血染透了他的裤子,他才终于换了个抱着猫的姿势。
『还剩四刀。
那猫本来该死了,可韩愧不让它死。他刀刀都划破了皮毛丶渗进了血肉,却刀刀都没有致命。』
沈朝听的身子颤栗了起来。他好像和韩愧成为了一个人,他们共享愧疚丶激动丶兴奋。
他的表情平和而安宁,脸颊上被雨稀释了的血液在下巴处汇聚,再回到野猫身上。
这种“别人的生命”掌握在自己手里的感觉太令人喜爱了,即使受到伤害的只是一只猫。
他根本舍不得让它就这样死去。
『「你还是有人爱的。」韩愧喃喃道。他看着猫的眼神平静温柔,好像在欣赏什麽值得他喜爱的东西。
「还有四刀。」他说。「一天二十四小时,你要记住,每时每刻都不能抛弃我。」
它能记住吗?
记不住也没关系。韩愧想,反正猫到处都有,再捉一只来也好,毕竟这只猫很丑。
可是真的越看它越喜欢啊,他喜欢它奄奄一息还不舍得放弃生命的情态。』
他的手背浮起青筋。苍白的皮肤与修长的手指会让人联想起黑白琴键或者柔韧琴弦,总之不会是一把不够锋利的刀。
最後四刀他下得很钝,好像是他紧绷的精神终于松懈,于是显得怠懒不屑。可事实上他连弓起的脊背都暗藏野性,面对猎物怎麽可能放松警惕?
他只是想更好地让小猫长长记性。
『他为它洗礼。』
“我的表演结束了。”沈朝听起身,微微後退一步,略长的额发让人看不清他的眼睛。
“沈老师,您真是把韩愧演活了。”小说作者惊叹,“您的形象也很贴切。恕我冒昧问一下,您是从刚进来时就把自己代入‘韩愧’了吗?”
沈朝听道:“您过奖了。是的,我确实是从刚进来时就把自己代入进去了。”
选角导演见大家都很满意,转头朝助理喊:“通知後面的人,韩愧的不用试了。”然後又扭头看向沈朝听,“到时候我们会和你经纪人联系的。”
沈朝听微笑:“很高兴您的认可。那我就静候佳音了。”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摇头,好像这是一个必须要做的动作。阖上眼皮,再睁开已经乌沉沉了。这边应该是处理好了,後续会发生什麽不在他的关心范围内。
事实上,他意识到自己在演完那场戏後随时处在崩溃的边缘。他暂时无法进行多馀的交谈,也没有更好的方法去处理事情。他必须快些离开。
匆忙离开试镜的地方,他抖着手取出药,放入口腔後便任它自己下落至咽喉。他不知道为什麽自己的反应会那麽大,也许是这具身体的精神真的病入膏肓丶无药可医了。沈朝听喜欢这个剧本,在第一次看见韩愧的时候就産生了深深的共鸣。如今的成功证明他的努力没有白费,但他没有丝毫喜悦,沈朝听只想毫无形象地做些什麽,至少不是呆呆地站着等待经纪人来接。
交谈,交谈……他想开口说话,喉管却像被扼住了一样只能发出短暂的音节,如同最初未受教化的野兽。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开始想昨天发生的事。
“沈老师,”助理小陈有些迟疑地对沈朝听说,“您看……这个接不接?”
这是沈朝听母校发来的邀请函。他是理工大学毕业,虽然最後跑去演戏了,但闯出来的名堂还不错,再加上校长是他养父母的朋友,曾受养父母之托照顾过他,于是今年校庆,校方给沈朝听寄了邀请函。
“当然接。”沈朝听弯了弯眼睛,对她恭敬的态度有点无奈,“你真的不用怕我,大家都觉得我很好说话的。”
小陈没敢吱声。她确实有点怕沈朝听,但不是出于认为沈朝听不好亲近,而是出于生活在底层家庭的敏感,觉得沈朝听有些可怖。那种可怖就像是随时会崩裂的琴弦,变成参差不齐的倍数。
也许是一场误会。小陈想,毕竟沈老师表里如一。她默默点头,没有说话。
沈朝听看出她不准备听自己的,表情温和:“别担心。相处一段时间後也许你就会感觉好受一些了。”
小陈处理完这件事,很快就离开,留沈朝听一人待在原处。他略微思忖,点开相机的自拍,拍了一张照片发在了Around上。
沈朝听计划性很强,但他并不懂得补救。就像现在,本来是该回家的,结果小陈来这一趟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他便留在公司,暂时按兵不动。
不过一直按兵不动也很无聊。他望向窗外的雨幕,钝痛袭上脑海。那是温和的丶迟钝的,像锤子敲击头颅,也像心脏怦怦狂跳。
他没什麽工作,目前也不需要营业。老板下班了,路过他在的房间,打了个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