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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惊魂秋院(第1页)

周启文是悄悄离开石家庄的。

他没有告诉澄玉具体是哪天走,也没有让报社的人送。大概是怕分别吧。他见过太多次分别,每一次都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身上生生撕下来一块。这一回,他不想再撕了。玉儿过得好,儿孙满堂,那块玉她一直留着,茶也喝了,话也说了——够了,他此生无憾了。他在一个天还没亮透的早晨退了房,上了南下的火车,谁都没惊动。澄玉还是后来从记者那里知道的。她听了,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天下午,她在院子里坐了很久,面朝着院门的方向。

秋收了。日子总归是要往前过的。

院子里的玉米堆得像一座山,金灿灿的,皮子被阳光晒得发干,一碰就哗啦哗啦响。建国和小萍忙着地里的活,文忠学校里有课,山上还有事,几个人轮流回来扒玉米皮,扒完了再背到房顶上去晾晒。房顶是平的,水泥抹的,玉米摊在上面厚厚一层,太阳晒着,热气蒸腾,满院子都是粮食的气味。

澄玉也没闲着。她坐在玉米堆旁边,扒了一筐又一筐,手指头被玉米皮磨得发红,可她不停。她看不见,可她摸得出——哪个玉米饱满,哪个被虫子咬了,哪个该留着当种子。她一样一样地分,分得清清楚楚。

这天下午,可欣有点发烧。彩霞给她喂了药,可药劲儿上得慢,孩子还是哭闹,哼哼唧唧的,嗓子都哑了。彩霞抱着她在屋里来回走,一边走一边拍,急得满头是汗,一门心思都在孩子身上。

院子里太阳正好,房顶上的玉米晒了大半天,底下的还没翻到。澄玉听着房顶上偶尔被风吹动的玉米皮声响,心里合计着:孩子都忙,自己能干一点是一点。她摸到梯子,慢慢爬了上去。梯子是木头做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她一步一步爬得很稳,房顶不高,她没少上去过,知道哪一块是平的,哪一块靠近边沿。

澄玉在房顶上慢慢摸索着把玉米翻了一遍。她蹲着,一只手拄着棍子,另一只手在玉米堆里慢慢地刨,把底下的玉米翻上来,让太阳晒透。她的动作很慢,可很稳,每一把都摸得真真切切。翻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碎皮,拄着棍子慢慢站起来,往梯子那边挪。

她走得慢,一步一步都探稳了才往前移,已经摸到了房檐边,脚已经踩到了梯子最上头那一级。她收回左脚,正准备踩下一级,右脚往旁边挪了挪——就那么一寸,刚好踩在一个玉米棒子上。玉米是圆的,晒得干透了,滑得很。脚底下一滚,澄玉的身子猛地一歪,整个人往旁边倒过去。她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

咚的一声,沉沉地、闷闷地落在地上。那声响像是一捆柴从高处摔下来,闷得很,却重得很。

可欣忽然不哭了。彩霞愣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从心里攥住了。她抱着孩子冲到门口——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地上那一团蓝布褂子。彩霞的腿一下子就软了,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她张了张嘴,一声“娘”卡在喉咙里,好半天才撕裂出来。

“娘——”那声音劈了,像一块布被撕开了,尖利地划过整个院子。

澄玉是在一片温暖的光里醒来的。

她睁开眼,愣住了。她能看见了。头顶的天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阳光金灿灿的,暖洋洋地照在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头伸得直直的,没有老茧,没有裂口,是年轻时候的样子。她又站起来,腰板挺得直直的,不疼了,不弯了,她跑了两步,腿脚利索得像一阵风。

她回头看了一眼,是她家的院子。房顶上铺满金黄的玉米,院子里堆着玉米山,一架木梯靠着墙,是她的家,可又不像她家,像是被什么洗干净了,亮堂堂的。

然后一个老太太出现在她面前,穿着干净利索,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和蔼的笑。澄玉认出来了,是老姨,仝喜的娘,她的亲姨。

老姨走过来,拉起她的手,拍了两下:“孩子,瘦了。走,姨今天带你去吃席去,晚了就赶不上了。”

澄玉说:“去哪吃席?”

老姨说:“你爹娘都去了,就差你了。”

澄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我爹娘也在吗?”

老姨说:“都在呢,快走吧,再晚就赶不上了。”

澄玉说:“可是我得跟孩子们说一声啊。”

老姨拉着她的手紧了紧,说:“不用了,快走吧,赶不及了。”

澄玉被老姨拉着跑起来。她很久没有跑过了,风在耳边呼呼地响,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翻,阳光透过树叶漏下来,碎碎的,亮亮的。她看见远处的村路上有大人小孩在跑,都穿着新衣裳,像是赶着去什么地方。她看见老姨的侧脸,她年轻了很多,也漂亮了很多。澄玉忽然觉得心里头满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她往前走,往前走,一直往前走。

然后她听见了哭喊声。彩霞的哭喊,仝喜的哭喊,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风声穿过树叶,像一根细细的线,绕在她的脚踝上。那声音又急又疼,像是要把她的名字喊碎了。

她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村路在身后延伸着,路的那一头是她家的院子,院子里有人跪在地上,围着一个人。那个人躺在地上,穿着蓝布褂子,头发花白,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

那是她自己。

“姨,不行,”澄玉说,“孩子们都等着我呢。我得回去,我不去了。”

她松开老姨的手,转身往回跑。她听见老姨在身后喊她,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她没有回头,她跑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然后她看见前面的光在收拢,像一个门慢慢关上。她冲过去,睁开了眼。

一片漆黑。

澄玉的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她听见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娘”,有手在摸她的脸,摸她的手腕。她动了动手指,彩霞的手一下子握住了她。

“娘!娘你醒了!”彩霞的声音又哭又笑,“你可吓死我了!”

澄玉的眼珠在眼皮底下转了转。她依旧看不见,她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仝喜忙去厨房把水端过来,用勺子喂了她一口。水是温的,润过喉咙,她终于能说出话来了。

“仝喜。”她很轻地叫了一声。

仝喜蹲在她旁边,凑过来,应了一声:“嫂子,我在呢。”

澄玉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地上:“我梦见……我梦见老姨了。她来接我。我爹娘也在那边,等着我呢。”

仝喜愣住了,他轻声说了句:“嫂子,你刚才没气了,我和彩霞吓坏了,还好,你醒了。”

“看来,刚才他们是想接我团聚呢,可我听见了你们的声音,就又回来了。”澄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浅浅的笑,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

“嫂子,有哪里疼吗?用不用去医院?”仝喜问。

澄玉动了动手和脚,轻轻试着翻了个身,说:“身上有点疼,不过没事,骨头没有断,我命大着呢。”

“那就好,那就好,我刚从大队回来,找了你半天,我还纳闷你去哪了,结果就听见你摔下来的声音,可给我和彩霞吓坏了。”仝喜的声音还带着没散尽的颤,“嫂子,你缓一缓,回屋休息,以后可别再上房了,这些活我们都能做。”

“我也能干,刚才就是没注意脚下。”澄玉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倔强,可声音已经软了下来。

彩霞把手放在澄玉背上,轻轻地拍着。她的手还在抖,可那一掌一掌的拍打很轻,很慢,像是在哄一个刚从梦里醒来的孩子。院子里安安静静的,玉米还堆着,金灿灿的,房顶上的玉米还在阳光下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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