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东,今日节庆的主会场设在东郊的浣澄溪。马车还没到地头就走不动了,远远就能听见人声鼎沸。 三人下了车,街面上已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花灯,将夜色映照得如同白昼。四周都是出来游玩的男女老少,相约柳梢头的青年男女最多,空气中尽是脂粉香与烟火气。 是太平盛世该有的样子。 萧汀回身先把安顺打发了,给了他一锭银子,让他自个儿玩去。安顺乐得清闲,一溜烟就跑了没影儿。 费适站在一旁没说话,只向那小珰的背影投去淡淡的一瞥。 一转头萧汀就扎进人堆里,便像鱼儿入了水,玩疯了。 他平时多宅在府里,少有机会这么撒欢。糖人、面人、风车、花灯,看见什么买什么。 没半个时辰,费适的左手便拎满了,胳膊和肩上还挂着几个。 人潮涌动,几个汉子从侧面挤过来,还没近身,费适已投去锋利的眸光,侧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萧汀身前,右手环护在他腰后。 然后从人群面上扫视而过,眼神与暗处某人交接,一沾既走,风过无痕。 萧汀正举着糖葫芦跟人讨价还价,压根没注意这些细枝末节。 两人随着人流慢慢挪到了溪边。 眼前景象豁然开朗。 浣澄溪蜿蜒曲折地穿城而过,溪面不宽,水势却平缓,恰好生了一湾的溪荷。 夜色里看不见翠叶田田的全貌,但一盏盏莲灯从上游漂来,挨着花茎流过,花在灯旁,灯在花间,烛光映在花瓣上,那荷花羞红了脸,半开了花蕾,临水而照。 放眼望去,整条溪便成了一湾流动的银河。 岸边垂柳似一团团朦胧的绿雾,笼着远处的笙歌阵阵,隐约又传来女子的娇笑声和孩童的欢闹声,但这声并不吵扰,反而被这浩渺的水汽柔和了,融进这温柔的夏夜里。 好一幅国泰民安图。 萧汀赏够了景,又转头看上了卖莲子的。 观莲节互赠莲子取"怜子"之意,是最寻常的定情法子。 他觉着做断袖的也算一对儿,自也不比这些少男少女差到哪儿去,莲子么,他与降虎兄也得一人来上一包。 小贩麻利地称了两包莲子,用红绳系了,递过来。 萧汀抓了一包就往费适手里塞,“给你的!” 费适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包用红绳系着的莲子,勾唇笑了笑,将红绳在指尖绕了一圈,收进了袖中。 萧汀笑嘻嘻地收好自己那包,想继续逛吃。 "别跑了,时辰快到了,找个地儿坐会儿。"费适说。 两人穿过主街,越走越远,绕到了湖边一处僻静的凉亭。 这里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枝叶亭亭如盖,遮挡了大部分视线,既安静又能纵览湖面美景。 凉亭旁边的空地上,有个摆棋摊的。两人对坐,一老一幼一盏残灯,楚河汉界杀得难解难分。周围围了几个看客,屏息凝神,生怕惊扰了棋局。 萧汀一屁股坐在石凳上,把手里刚买的半只酥鸭递给费适。 “给,趁热吃。”大有你不接那我就塞你嘴里的架势。 费适没奈何笑了笑,搁下手里的东西接过酥鸭,掰了一条腿放进嘴里轻嚼。皮酥肉嫩,咸香适口。 “好吃吧?” “嗯。” 两人一边吃小吃,一边看来往的游人放灯。 歇了一会儿,萧汀这才想起今日来的目的,“对了,这儿这么多的人,我们该不会已经错过好戏了吧?” “书中只提了石桥夺情,如果剧情没什么变化,那应该……” 话没说完,费适指了指不远处的那座石桥,“你看,这不就来了。” 萧汀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石桥上走来三个人。最前的少年身穿锦衣,手里摇着扇子,正对着身边的少女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少女旁边还跟着一个年轻男子,看模样应该是她的兄长,手里提着两盏花灯,走得稍慢些。 "那不就是十弟。"萧汀说着话,利落地起身窜上了栏杆,“旁边那位大概就是陈涵之?” “嗯。不出意外的话。” "啊,看着……挺普通啊。"萧汀有点失望,“也没什么闭月羞花的样貌,怎么这两兄弟都看上她了?” 费适转头看萧汀一眼,纵是身周浓荫如墨也掩不住半分颜色的人,自然有资格嫌弃别人容貌普通。但其实凭良心说,人陈小姐也算中上之姿了。 他哼笑一声,“情人眼里出西施吧。” 桥上的三人已走到了桥下。恰好一个卖花灯的小贩推着车经过,萧淌眼尖,看见其中一盏造型尤其别致。 "陈姑娘,你看那个!"萧淌指着花灯喊道。 陈涵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温温柔柔地笑了笑。 萧淌是个急性子,当下就想去买。但桥下人太多,他这用力一挤,就猛地撞到一个行路的大汉。大汉骂骂咧咧地推了他一把,萧淌哪能受得了这个,当场就叫骂着推搡起来。 陈涵之的兄长见状,自然是立刻冲上去帮忙,倒把一个姑娘家留在了原地。 周围的人见有人吵架,都围了上去看热闹。人潮水波般涌动,瞬间就把那个落单的身影挤向了溪边。 陈涵之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她踉跄着后退,脚下不稳,身后的石护栏只有半人高。她惊呼一声,身子一歪,眼看就要往身后的溪水里掉去。 偏在这时,一道影子忽然从旁边窜了出来。一只手稳稳地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撑在石护栏上,借力一转,将她整个人带了回来。 三皇子萧淇上场了。 但和萧汀惯常见的那位翩翩公子不同,此刻的三哥眉心紧蹙,揽住陈涵之的那只手虽稳,面色却少有的急切。 “姑娘小心。” 陈涵之惊魂未定,抬起头,正好撞进那双眼眸里。 这一刻,水面上的莲灯静静燃烧,衬托着这命中注定的一眼。 "啧啧啧。"萧汀坐在凉亭栏杆上,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好戏,不停地点头,“英雄救美啊,可不得以身相许……只是三哥的脸色怎的如此焦灼?出什么事儿了……” 费适慢条斯理地啃着最后一块鸭肉,“要不要相许,还得看这位英雄长得如何。” 萧汀从没听过这种论调,注意力顿时岔开了,反问,“……那如果丑呢?” 想起前世的网络段子,费适懒懒地调侃,“那就下辈子做牛做马再来报答好了。” "哈哈哈哈!"萧汀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栏杆上摔下来,好不容易笑够了,又开始幸灾乐祸:“萧淌这就是偷鸡不成蚀把米吧。让他刚才去买什么灯,这下好了,灯没买着,媳妇被人抢了。” 费适把吃剩的竹签扔掉,拿帕子擦了擦手。 “戏看完了?” "完了完了。"萧汀挥了挥手,心情极好,“哎,可惜没看到这俩直接打起来。” 那边的热闹已渐渐散了。可他的目光又被萧淇身后的人吸引住了,桥底下、人群间隙,明处跟着四五个便装侍卫,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眨眼间,乌泱泱的一堆人便护着萧淇萧淌和陈涵之兄妹匆匆离去。 "三哥今儿带的护卫比平日多了几倍啊。"萧汀有些纳闷。 费适嗯了一声,没接话,只摆弄着袖口。 周围静下来,亭外棋摊上的声音就显得格外清晰。 “将军!”年少的那个喊。 老头儿笑了一声,不紧不慢拈起一枚棋,“棋子未落,动的是人心。你急功近利,却只看得见眼前一步,焉知门前空虚,不过是请君入瓮罢了。” 啪。 棋子落定。 一旁观棋的即刻嘲弄出声,“摊主这一招卧槽马,真是绝杀啊,小伙子,虎老余威在,姜也还是老的辣,你这棋还得好好练。” 输棋的年轻人挠着头,一脸懊恼:“这马太阴了,我怎么就没想到它能跳到那个位置……” 萧汀听得有趣,想哪儿说哪,“降虎兄,你那边……也有象棋吗?” 费适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可真是有趣,这棋局倒像是今日的隐喻。 他心情一好,耐心解释道:“有,不光有象棋,也有卧槽,只不过不是指卧槽马,而是替代了一句脏话,用来表达极度的惊讶。” “脏话?卧槽能是什么脏话?” 费适倒也好性子,轻声慢语解释,“槽通操,哦,也可以解释为入肉这个字。” 萧汀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表示惊讶用这个词吗?这么……这么……” “嗯,就这么粗俗,但也很有力。一般人遇到什么不可思议的事,第一反应就是这两个字。” “不可思议的事?” “是啊,比如……天塌了,地陷了,或者……” 费适的声音突然顿住。 他视线的尽头,原本漆黑沉寂的夜空,忽然亮起了一抹橘红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