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坑中安静了下来。
惨白的日光,从穹顶裂缝中倾泻而下,将那些散落的白骨照得清清楚楚。
一具具小小的骨架,散布在碎石间,有的蜷缩着,有的仰面朝天,有的只剩下半截身子,小手骨上还套着银镯子,镯子上刻着名字,福安、福宁、福来、福顺。
福字辈。
按秦家族谱排下来,这些都是秦守仁的孙辈、曾孙辈。他亲手把这些人送进传送阵的时候,大概还在安慰自己,这是为了全族的大计,老祖宗回来之后一切牺牲都是值得的。
林十三蹲下身来,从那具套着银镯子的小骨架旁,又捡起了那只镯子。
镯子已经被风沙磨得发亮,上面“福安”两个字清晰可见,边缘刻着一个小小的莲花纹,是秦家女子出嫁时才会打造的样式,给孩子戴上的,大多是奶奶或外婆。
他把银镯子重新放回那具小骨架的手腕上,动作很轻很慢,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整座天坑。
满地的白骨,粗略一数,至少有一两百具。两千个孩子,从四五岁到七八岁,一代接一代,被秦家族人亲手送进传送阵,送进这座献祭天坑,活活困死在这里。
“公子……”
沈落站在几步外,脸色苍白,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红的。她背上的詹台仙不知道什么时候又醒了,正趴在沈落肩头,银白色的瞳孔半阖着,看着满地的白骨,什么话都没说。
林十三没有立刻答话,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只布袋,他把布袋倒空,走到最近一具骨架前,蹲下身来,小心翼翼地把那些散落的骨头一块一块收拢起来,拢成一堆,再轻轻捧进布袋里。
就在这时,天坑边缘那片坍塌的祭坛废墟中,忽然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
一块残存的留影石,从碎石堆中滚了出来,在日光中泛着暗淡的青灰色光芒。
石面朝上,刚好映出一道光影画面。画面那头,是秦家祠堂。
秦守仁正跪在传送阵前,双手撑着地面,额头抵在冰凉的阵基石板上。他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浑浊的泪,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留影石没有声音,但林十三看清了他的口型。
“老祖宗……后人秦守仁,恭送老祖宗……恭送林公子……”
传送阵的阵基猛地一震。
那枚碎裂的暗金色晶石,从正中间彻底崩开,裂纹向两侧蔓延,整颗晶石碎成了齑粉。阵基上的符文纹路,一道接一道地熄灭,从边缘向中心,像被风吹灭的灯盏,依次暗了下去。
传送阵,彻底毁了。
秦守仁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响,然后整个人朝前扑倒。
扑通一声,额头磕在阵基边缘的石棱上,鲜血从额角涌出来,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下去。他的右手还伸在阵基上方,五指张开,像是想抓住什么。
他的手僵在了半空中,然后慢慢垂了下去。秦守仁的身体蜷缩在阵基旁边,一动不动。他浑浊的老眼还睁着,直直地望着前方那片虚空,瞳孔涣散没了光,嘴上还保持着古怪口型。
死不瞑目。
林十三看着那块留影石,沉默了很久。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秦守仁亲手把他送进献祭阵,想借老祖宗的手杀他灭口,给秦沧海报仇。可当传送阵毁掉的那一刻,这个五百岁的老人,心里最后那点念想也彻底断了。
老祖宗回不来了,秦家的秘密保不住了,他亲手葬送了全族最后的希望。
他选择了死。
林十三把那块留影石收进储物戒中,继续收拢那些散落的孩童白骨。
沈落看了一会儿,也蹲下身来,从另一边开始收拢。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地收着,一具接一具,从天坑这一头收到那一头。
小的骨架一只手就能捧起来,大的也不过两只手合拢。
收完一具,就在天坑向阳的那面岩壁下挖一个浅坑,把人放进去,再用碎石覆上。
詹台仙趴在沈落背上,睁着眼看了会,忽然轻轻说了一句,“天师兄,那边还有一具。”
林十三抬头看了看她指的方向,果然天坑角落里还有一具骨架,被碎石掩埋了大半。
他走过去扒开碎石,露出一具小小的骨架,蜷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
骨架旁边有一块磨平的石片,上面用指甲刻着两个字,秦念。
念,是怀念的念。
林十三捧着那具小小的骨架,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堵得喘不上气来。
他把骨架轻轻放进坑里,用碎石覆好,又从旁边捡了一块平整的石板,用青溪剑在石板上刻了一行字,“秦氏孩童之墓,二千一十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