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那被绳索勒伤的手腕已转淡,脸颊的结痂也已脱落,没有留下任何浅痕。他像一台精密校准过的机器,将所有干扰因素——包括亨利·史密斯-卡明那令人不安的存在——都排除在核心运算之外。
平静,在庄园弥漫着咖啡香和书卷气的午后,被一封意外的来信打破。
福布斯敲开欧文书房的门,递上一个朴素的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伦敦某区的邮戳,收件人姓名是欧文姐夫的,但在信封下方,用娟秀而略显急促的笔迹写着:“烦请转交欧文·哈特菲尔德先生亲启”。
“哈特菲尔德先生,有您的信件,是转交的。”福布斯的声音平稳无波。
欧文有些意外。他最近很忙与姐夫一家几乎没有联系。谁会通过姐夫转交信件给他?他接过信封,道了谢。待福布斯离开,他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封口。
里面是另一封信。信封是质地精良的奶油色信纸,带着淡淡的紫罗兰香氛气息。信封上没有任何署名,但看到那熟悉的、优雅中带着一丝独特韵味的笔迹时,欧文那双深潭般的眼眸,第一次在无人注视的空间里,掀起了无法抑制的波澜!
是索菲亚·琼斯小姐!
这个名字,像一把尘封多年、却依旧锋利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欧文记忆深处最柔软、也最复杂的匣子。
画面在欧文脑海中飞速闪回:伦敦东区阴暗潮湿的贫民窟,少年欧文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瘦削的身体裹在寒意里。
他唯一的慰藉,是借着给琼斯家送水果(琼斯家当初和水果店老板的约定,欧文后来改成兼职每周末送水果)和归还索菲亚借给他的书籍的机会,偷看那座被常青藤覆盖的、如同城堡般的宅邸,以及宅邸二楼那扇永远亮着温暖灯光的巨大凸窗。
窗后,是和他同龄的索菲亚小姐的身影。她有着阳光般的卷发,总是穿着精致的衣裙,安静地坐在堆满书籍的窗边阅读。
琼斯家的书房,对少年欧文而言,就是天堂!从地板到天花板的巨大书架上,塞满了哲学、历史、科学、文学、艺术……囊括了人类知识的璀璨星河!而索菲亚,就是引领他进入这个天堂的天使。
“欧文,你对这本书感兴趣吗?”“这个定理很有意思,我父亲说……”“你看过这本吗?里面描述的地方真美……”
索菲亚毫无贵族小姐的骄矜,她惊讶于欧文那贫瘠环境里生长出的惊人理解力和求知欲,慷慨地向他敞开了书房的大门,允许他自由借阅任何书籍。
她甚至会在欧文遇到晦涩难懂之处时,用她自己的理解方式耐心讲解。
无数个午后和黄昏,少年欧文坐在书房的窗下方草坪上,如饥似渴地吞噬着书本,而索菲亚就坐在窗边看书或画画。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她金色的发梢跳跃,空气中弥漫着纸张、油墨和她身上淡淡紫罗兰香的气息。
一种超越阶级、纯粹建立在知识共鸣和精神交流上的、朦胧而美好的情愫,在两人心中悄然滋生。
那是欧文灰暗童年里唯一的光亮,是他精神世界得以构建的基石。索菲亚于他,是知识的引路人,是精神上的知己,也是少年心中最圣洁、最遥不可及的初恋幻影。
然而,美好的泡沫终究会被现实戳破。索菲亚的父亲,一位严厉而恪守阶级观念的老派贵族,发现了女儿与那个“贫民窟小子”过从甚密。
震怒之下,他不仅严厉禁止索菲亚再与欧文有任何接触,更是利用家族的影响力,直接施压于欧文当时打工的那家珠宝店,将欧文辞退,断绝了他唯一的生计来源,并扬言如果他再敢出现在索菲亚面前,就让他“在伦敦消失”。
打击是毁灭性的。少年欧文失去了工作,失去了进入知识殿堂的钥匙,更失去了那束照亮他生命的光。
他没有怨恨索菲亚,他理解她的身不由己。他甚至没有怨恨索菲亚的父亲,在那个等级森严的时代,对方只是在维护他认为天经地义的秩序。
他靠着在琼斯书房打下的基础和前世的知识眼界,在纺织厂找到了一份会计工作后又被迫成为坎坝夫人的男宠,剑桥,泰晤士报,白厅;
最终凭借惊人的天赋和努力,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位置。他从未试图联系过索菲亚,那段记忆被他深埋在心底最深处,如同一枚被时光包裹的琥珀。
而此刻,这枚琥珀,被这封带着紫罗兰香气的信笺,猝不及防地重新挖了出来,摊开在他面前。
欧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湖的波澜,拆开了那封奶油色的信。信纸上是索菲亚那熟悉的、但此刻却显得无比脆弱和焦急的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