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文!死哪去了?把这箱橘子搬到里面去码好!轻点!摔烂一个扣你工钱!”
“价签!价签呢?这筐梨的价签怎么还没写?你是猪脑子吗?‘梨,一便士四个’!快写!”
“地!地上全是烂叶子泥巴!给我扫干净!扫不干净中午别想歇着!”
“愣着干什么?去井边打水!把抹布浸湿,把货架给我擦一遍!要擦得能照出人影!”
哈里斯老板那破锣般的咆哮声是欧文工作的唯一背景音乐。他被支使得团团转,像一只被不断抽打的陀螺
沉重的果筐对于他九岁、营养不良的身体来说如同山岳,每一次搬动都让他眼前发黑,瘦弱的胳膊和脊背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整理那些即将腐烂的水果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细致,腐烂的汁液沾满双手,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
写价签时,手指冻得僵硬,铅笔头又短又滑,写出的字母依旧歪歪扭扭,引来老板更严厉的斥责。打扫卫生更是没完没了,地上的烂泥、果皮、落叶似乎永远也清理不净。
时间在无尽的劳作和老板的咆哮中缓慢爬行。太阳在厚重的煤烟云层后艰难地移动,吝啬地洒下一点毫无温度的光线。
中午短暂的休息时间,比利和另一个叫汤姆的男孩拿出自带的、同样硬邦邦的黑面包皮啃着。欧文也掏出母亲给的那一小块,小口吃着。
哈里斯老板则坐在棚子下唯一一张还算完好的破藤椅上,就着一个小锡壶喝着劣质的杜松子酒,啃着一块夹着厚厚咸肉的白面包,浓郁的肉香混合着酒气飘过来,残忍地刺激着欧文和其他两个男孩的嗅觉。
下午的工作更加繁重,因为送货开始了。哈里斯老板会递给他一个用旧报纸勉强包裹、装着几样指定水果的小包裹,和一张写着潦草地址的纸条。
“磨坊街,17号,二楼,布朗太太!快去快回!半小时回不来,扣钱!”哈里斯老板的吼声在身后炸响。
欧文攥紧包裹和纸条,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纸条上的地址他需要连蒙带猜,磨坊街勉强认得,17号也认得,但“brown”这个姓他拼了半天才确认。
他瘦小的身影在伦敦东区迷宫般的狭窄街巷里穿梭、奔跑。寒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冻得他鼻涕直流。
肺叶因为剧烈的奔跑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但他不敢停,老板那句“扣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
磨坊街离商业街不算太远,但比老鼠街要好上一些。虽然房屋依旧老旧拥挤,但街道相对干净,没有明显的粪便堆积。
17号是一栋还算齐整的三层砖楼,门廊的木漆虽然剥落,但看得出曾经刷过。欧文喘着粗气,找到二楼的门牌,鼓起勇气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个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穿着洗得发白的深灰色呢绒裙、围着干净围裙的老妇人出现在门口。
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皱纹,眼神慈祥,与老鼠街那些被生活折磨得面目狰狞的邻居截然不同。她身上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好闻的肥皂味。
“下午好,孩子。”布朗太太的声音温和,带着点老伦敦腔,“是哈里斯水果摊送来的吗?”
“是……是的,夫人。”欧文喘着气,努力平复呼吸,将手里的小包裹递过去,声音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发颤。
布朗太太接过包裹,打开看了看里面的水果,满意地点点头。
“很好。辛苦你了,孩子。”
她的目光落在欧文身上——那单薄的、打满补丁的破衣,冻得通红破裂的小脸和双手,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怜悯。
她转身走进屋内,很快又出来。
她手里没有拿钱,因为哈里斯老板通常会让客人把货款直接送到店里,而是拿着几个沾着新鲜泥土、表皮粗糙但个头饱满的马铃薯
“拿着吧,孩子。”
布朗太太将那几个土豆塞到欧文怀里,温和地说
“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能填填肚子。天气冷,快回去吧。”
沉甸甸的、带着泥土清香的土豆落入怀中!欧文愣住了。
不是钱,但这是食物!实实在在的、可以果腹的食物!
在这个时代,土豆是穷人的救命粮,比那点微薄的跑腿费更实在!巨大的惊喜瞬间冲垮了疲惫和寒冷。
“谢谢您!夫人!谢谢!”
欧文抱着那几个土豆,深深地鞠了一躬,他能感觉到土豆沉甸甸的分量和泥土的微凉,这比任何空洞的承诺都更让他感到温暖和踏实。
回程的路上,寒风似乎不再那么刺骨。他紧紧抱着那几个土豆,脚步也变得轻快了一些。
回到水果摊时,时间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