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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悍妻护夫(第1页)

开春以后,天气一天比一天暖。枣树冒出了嫩芽,院子里的土化冻了,踩上去一脚一个软坑。震生和彩霞的婚事定在二月初八,日子是小葱花掐指头算的——小葱花说这天宜嫁娶,百无禁忌。

彩霞的娘家在藁城,离得远,来回折腾不方便,两家商量好了——先在这边把婚礼办了,过几天再回藁城那边请亲戚们吃顿饭,算是两头都办了。

新房没有另外收拾,就用了建国和小萍以前住的南屋。铁柱和震生收拾了两天,把墙重新刷了白灰,顶棚糊了新报纸,窗户纸换了新的,贴上红双喜。建国从镇上扯了几尺红布,小萍踩缝纫机,给彩霞做了两床新被子,被面是大红缎子的,上面绣着鸳鸯戏水。澄玉摸了一遍又一遍,说这布好,滑溜溜的。

婚礼那天,天还没亮,院子里就忙活开了。

建国头一天就从厂里请了假,天不亮就起来劈柴、烧水、搬桌子。小萍在灶房里炸丸子、炖肉,油锅滋滋响,香味飘出去老远。铁柱也没闲着,天不亮就起来了,在院子里搬桌子、摆凳子,又把院门口的灯笼挂上去,挂好了退后两步看了看,觉着歪了,又爬上去重挂。他爬上爬下好几回,折腾了一脑门汗,才把那两盏红灯笼摆弄得端端正正。

铁柱忙完这些,蹲在墙根底下歇了口气,掏出烟袋锅,捏了一撮烟叶塞进去,打火机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晨风里散开。旁边有人递烟过来,他摆了摆手,说:“有这个。”那人笑了,说铁柱叔你这旱烟劲儿大。铁柱没接话,又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院子里进进出出的人。

招娣和卫东带着迎春和志远头天晚上就赶到了,一到家招娣就挽起袖子进了灶房帮忙,卫东也开始忙活着打扫。

迎春二十四岁了,如今在市里第一棉纺厂做保育员,模样随了卫东,白白净净的,说话轻声细语。她帮着彩霞梳头、换衣裳、化妆,彩霞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攥着衣角,竟有些紧张。迎春说:“小舅妈,你别紧张。”彩霞说:“我……我没紧张。”手攥得更紧了。

志远十五岁,上初三了。他个子已经长得比震生还高,瘦长脸,眉眼像招娣,可那股子聪明劲儿随了卫东。他的成绩一直在年级名列前茅,就是不怎么爱说话,进了院子他就和润生一起帮着搬桌子、摆凳子。

爱红和于柱带着小静和小灵也来了。两个姑娘十七岁了,长得亭亭玉立的。小静性子安静,跟爱红一个模子,见人就笑,不怎么说话。小灵却不一样,她长了一张瓜子脸,眉眼弯弯的,一双眼睛水灵灵的,转起来机灵得很,看人的时候像会说话,皮肤白得发光,站在院子里,把满院子的花都比下去了。

于柱一进门也挽起袖子帮忙,张罗账房记账事宜。爱红在灶房里帮忙切菜,刀工利索,小萍在旁边说:“爱红,你这刀工比我还好。”爱红笑了:“在山上搬石头练出来的。”小萍愣了一下,两个人都笑了。

震生穿了一件新做的蓝咔叽布中山装,是彩霞去镇上扯的布,建国找人做的。他站在院子里,被村里的年轻人围着,有人递烟,有人打趣,他不太会应付这些,脸上一直红着。彩霞从南屋里出来的时候,他愣住了。彩霞穿了一身红衣裳,大红的棉袄,头发盘起来,脸上抹了粉,嘴唇上涂了口红。她不是那种让人一眼惊艳的长相,可今天站在那儿,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

“看啥?”彩霞瞪了他一眼。

“没……没看啥。”震生把目光挪开,可耳朵根红了。

彩霞走过来,伸出手,挽住了他的胳膊。震生的胳膊僵了一下,没挣开,任她挽着。

鞭炮是在院门口放的,噼里啪啦响了半天,红纸屑飞了一地。村里人几乎都来了,院子里摆不开,又摆到了院外。

刘全福端着一碗酒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震生这孩子,名字是我起的,也是我看着长大的,有出息,开了山,当了老师,如今又自己娶了媳妇,咱村有几个人能比得上?”说完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抹了抹嘴,笑得满脸褶子。

铁柱在旁边听着,没说话,可嘴角动了一下。

仝喜端着酒碗走过来,在震生和彩霞面前站定。他先看了看震生,又看了看彩霞,笑呵呵地说:“震生,彩霞,叔祝你们白头偕老。”顿了顿,他转向彩霞,故意板起脸,用手指了指震生,“彩霞,震生这小子要是以后敢欺负你,你尽管告诉叔,叔给你出气。他小时候可是我最知道底细的,打不过就跑,跑不过就哭,我说他一句他三天不敢跟我顶嘴。”说着他自己先笑了。

彩霞听得眼睛亮亮的,端起酒碗,脆生生地说:“叔,您放心,他要是敢欺负我,我第一个找您告状!来,叔,我敬您!”说完一仰脖,咕咚咕咚把一碗酒干了,喝完了还咂咂嘴,把碗底亮给仝喜看。

仝喜哈哈大笑,连声说:“好!好!这媳妇娶着了!”他也把碗里的酒喝干,笑着走开了。震生在旁边看着彩霞,又是心疼又是好笑,伸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

晚亭和一些大学同学也赶来了。晚亭穿了一件红色的毛衣,头发用一根素色的发带扎着,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里,像一朵开在热闹里的花。震生看见她的时候,心里跳了一下,可那心跳很快就过去了。他和彩霞端着酒碗走到她面前,震生嘴唇动了动,说:“晚亭,谢谢你能来。”

晚亭端起酒碗,跟他轻轻碰了一下,抿了一口。酒是辣的,辣得她眼睛有点潮。她抬起头看着震生,震生也看着她。

“震生、彩霞,恭喜你们。”晚亭笑着说,声音轻轻的,“彩霞,你今天真好看。”

“晚亭,你可来了!今天不醉不归!”彩霞大大方方地拉住晚亭的手,两人碰了一下碗,各自喝了一大口。

晚亭放下碗,看着震生和彩霞,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头有东西,震生看不太懂,可彩霞看懂了。彩霞伸出手,握了握晚亭的手,说了一句:“以后咱们常聚。”

晚亭点了点头。

酒席从中午吃到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客人们陆续散了。

天色渐渐暗下来。村里的年轻人却没走,三三两两聚在院子里,交头接耳,眼睛时不时往南屋瞟。震生知道躲不过去,彩霞也知道。彩霞拉了拉震生的袖子,小声说:“你坐着别动,我去招呼他们。”震生刚要站起来,彩霞一把把他按回炕沿上,自己推门出去了。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彩霞双手叉腰站在门口,冲那群年轻人喊:“闹洞房可以,谁要是把我家震生折腾坏了,明儿个山上扣工钱!”

于柱笑嘻嘻地说:“彩霞,你这不对吧?闹洞房闹洞房,越闹才越兴旺。老辈人都说,闹一闹,驱邪气,添福气,日子越过越红火。你可不能拦着啊!”旁边的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嫂子别护着!”

彩霞一挑眉:“我就护!反正你们给我悠着点!”

一群人嘻嘻哈哈涌进南屋。震生坐在炕沿上,彩霞挨着他坐下,一只手搭在他手背上,像是护着什么宝贝。

头一关是“咬苹果”。于柱用一根绳子拴了个苹果,吊在房梁上,苹果晃晃悠悠的,震生和彩霞凑过去,苹果荡开了,两个人的鼻子撞在一起。彩霞“哎哟”一声,捂着鼻子,震生也揉着鼻梁,满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于柱又要拽回来重来,彩霞一把抢过绳子,说:“这太费劲了,换一个!”她扭头看了震生一眼,迅速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然后冲大伙儿说:“行了,这关过了!”满屋子人愣了一瞬,接着哄堂大笑。于柱笑得直拍大腿:“彩霞你这不是闹洞房,你这是抢洞房啊!”

第二关是“吃糖”。于柱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剥了糖纸,让震生咬住一头,彩霞咬住另一头。糖不大,两个人的嘴唇越靠越近,彩霞瞅着震生的眼睛,忽然一口把糖整个吞进嘴里,顺势在震生嘴角啄了一下。震生的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彩霞却面不改色,嚼着糖说:“甜!过关!”于柱不依不饶:“震生还没吃到呢!”彩霞扭过头,理直气壮地说:“他吃我的口水就行了!”满屋子人笑成一团,有人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第三关是“说亲话”。于柱让震生当着大伙儿的面说一句亲热话。震生憋了半天,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彩霞在旁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实在说不出来,叹了口气,站起来冲大伙儿说:“震生嘴笨,你们又不是不知道。要不这样,我替他说。”她转过身,弯腰凑到震生耳边,用不大不小刚好让所有人听见的声音说:“震生,我这辈子就稀罕你一个人。”说完直起身,对着满屋子人说:“行了吧?”

于柱摇头:“不行不行,得他自己说!”彩霞瞪了他一眼,震生被逼得没办法,鼓足勇气,蚊子似的哼了一句:“彩霞……你最好。”彩霞立刻接口:“听见了没有?他说了!过关!”

第四关是“敬酒”。于柱从外头拎进来一瓶白酒,倒了满满两碗,要让震生和彩霞喝交杯酒。彩霞端起来,一仰脖干了,把碗底亮给大伙儿看。震生也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辣得直咳。彩霞伸手拍他的背,小声说:“慢点。”然后转头瞪于柱:“够了啊,差不多得了!”于柱笑嘻嘻地说:“彩霞,这才哪到哪?”彩霞站起来,撸了撸袖子,端起震生剩下的半碗酒,冲于柱说:“来,我陪你喝,喝完了你们赶紧散!”于柱愣了一下,被彩霞的气势震住了,端着碗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旁边的人起哄:“于柱你怂了!”于柱硬着头皮喝了半碗,呛得眼泪直流。彩霞面不改色地把碗放下,拍了拍手:“行了,今天到此为止。都回去睡觉,明天山上还要干活呢!”

一群人嘻嘻哈哈地散了。于柱走到门口,回头冲震生喊了一句:“震生,你媳妇可真厉害!”彩霞站在门框里,双手抱胸,笑着说:“厉害咋了?他又吃不了我!”

院子里安静下来,月亮已经升到头顶了,亮汪汪的,照得满院银白。震生坐在炕沿上,看着彩霞关上门,转过身来。

彩霞走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吓着了?”

震生摇了摇头,握住她的手,放在掌心里。彩霞的手粗糙得很,可他觉得这是世上最温暖的手。

“彩霞。”震生叫她。

“嗯。”

“我这辈子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彩霞没说话,弯下腰,在他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窗外的月亮亮汪汪的,照在枣树上,枣树刚冒出新芽。一切都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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