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了,可1957年石家庄地头上的风,还带着股没撒干净的狠劲,刮在脸上又干又紧。地是化冻了,但踩上去,脚底板还能觉出底下没化透的冰凉。生产队催工的钟声,就在这乍暖还寒的天气里,敲得一声比一声急。
澄玉的眼睛,就是在那催命的钟声里,一天天蒙上雾的。
【初雾】
起初只是干涩,看东西像隔了层薄纱。她以为是熬的——夜里爱红闹,她得起来哄;铁柱回来了,两人虽睡一炕,中间却像隔着条河,她常睁眼到天亮,白天还要上工。
“怕是上火。”她对招娣说,用井水浸湿毛巾敷眼。凉意刺得眼皮发紧,片刻舒服,过后更模糊。
铁柱也发现了。有天早晨她穿针,穿了七八次都没穿上,线头在针眼旁蹭来蹭去。铁柱蹲在门口磨锄头,扭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磨。锄刀在磨石上发出单调的嘶啦声。
“眼咋了?”他问,没抬头。
“没咋。”澄玉把针线撂下,“就是有点模糊。”
那天她去了村医刘拐子家。刘拐子年轻时在药铺当过伙计,认得几味药,村里人头疼脑热都找他。
“抬头,我瞧瞧。”刘拐子扒开她眼皮,对着光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澄玉,你这眼……可不是上火。”
“那是啥?”
“像是‘发眼’。”刘拐子松开手,摇头,“你这眼白混浊得厉害,黑睛边上都起雾了。这不是普通的发眼,像是‘翳障’。”
“啥是翳障?”
“就是眼睛里长了层膜,遮着瞳仁。”刘拐子用手比划,“越长越厚,看东西就越来越模糊,到最后……”
“能治吗?”
“去大医院,兴许能手术。镇上卫生院怕是不行。”刘拐子看着她,“得花钱,还得赶早。”
澄玉摸出那个手帕包,里面是全家这个月剩下的所有钱——三块七毛五分。铁柱的六个工分换不来现钱,只记在账上,年底分粮。
“先……先开点药吧。”她声音干涩。
刘拐子重重叹气,转身配药,是几包碾成灰褐色粉末的中药。“煮水,用药气熏眼,一天三回。澄玉,这只能缓解,治不了根。注意你这眼睛需要多休息,不能见风尘土。”
“不就是发眼么。”澄玉声音很轻,“多大点事。我多歇歇就好了。”
刘拐子张了张嘴,最终叹口气。
走出刘拐子家时,天阴着,远处的树、近处的房,都像浸在水里,轮廓软塌塌的。澄玉眨了眨眼,那层雾还在。
【暗芽】
按照刘拐子说的,澄玉熏了三天眼睛,情况时好时坏。早晨起来,雾淡些;干一天活,晚上又浓了。
就在这时,她发现自己又有了。
月事迟了半个月,晨起恶心,闻到油腥就想吐。她悄悄算日子,是铁柱回来那个月怀上的。雪夜,他僵硬地躺在她身边,后半夜,他靠过来,手摸索着解她衣扣。她没动,睁眼看着房梁。他动作粗重,带着股狠劲,结束后,他翻身到一边,很快响起鼾声。
孩子就在那时候来了。
澄玉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建国四岁,爱红才一周多,铁柱丢了工作,一天六个工分,她带着孩子一天4个工分,养活四口人都难,现在又多一张嘴。
可这毕竟是条命。
她没告诉铁柱。他每天天不亮就扛着铁锹出去,去干生产队最脏最累的活——清猪圈、挖沤肥坑、修水渠。六个工分,他干得比谁都卖力,像是要把在厂里丢掉的脸面,从泥土里一锹一锹挖回来。晚上回来,他累得倒头就睡,很少说话,更少看她。
也好。澄玉想,知道了也是添堵。
眼睛越来越不济事。穿针是彻底不行了,她让招娣把家里所有的针都穿好线,一根针上穿一截长长的线,这样她摸着针鼻就能缝补。招娣细心地给每根针打了结,怕线脱落。
“娘,你眼睛还没好?”招娣问她,声音怯怯的。
“快好了。”澄玉摸着她的头,“等天再暖和些,就好了。”
【春寒】
清明前后,倒春寒,连着下了几天冷雨。
生产队开始春播前的准备,妇女们被派去选种。仓库里光线昏暗,地上铺着席子,几十个女人围着几大筐麦种,要把秕粒、霉粒挑出去。
澄玉坐在角落,眼前雾蒙蒙的,她得把麦粒凑到很近才能看清。手指冻得发僵,动作比别人慢。
“澄玉,你这挑得不干净啊。”负责检查的妇女队长走过来,抓起一把她挑过的麦种,对着光看,“你看,这还有瘪的。”
澄玉凑近了看,确实有几粒。
“我重挑。”她说。
“快点,下午就要泡种了。”妇女队长走了。
澄玉加快速度,眼睛又酸又胀。她揉了揉,再看时,席子上的麦粒像在水里晕开,边缘模糊。她闭眼歇了会儿,再睁开,好些了。
中午休息,她靠在墙边,从怀里掏出半块窝头,慢慢啃。旁边的女人们凑在一起吃饭,说说笑笑,声音忽远忽近。
“听说公社要建大食堂了?”
“真的?那可好了,不用自己开火。”
“好啥?吃大锅饭,干好干赖一个样……”
“嘘,小点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