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喜】
七月初七,大暑刚过,秋菊生下了儿子。
婴儿的啼哭声冲破午后的闷热,王氏在灶房听见,手一抖,差点打翻刚盛出的鸡汤。她擦了擦眼角,不知是烟熏的还是别的什么,端着碗快步走进屋。
秋菊瘫在汗湿的被褥上,脸色白得像糊窗纸,嘴唇却还翕动着:“宝生……宝生呢?让他看看他儿子……看看他把我折腾成什么样了……”
宝生那双斗鸡眼,此刻正愣愣地盯着接生婆手里那团红皱的肉疙瘩。左眼斜到几乎要看自己的鬓角,右眼却直勾勾地,一眨不眨。他张着嘴,喉结上下滚动,半晌才发出声音:“我……我的?”
“废话!不是你的还能是谁的?”秋菊啐了一口,声音虚,气势却不减,“还不快接过来!傻站着等雷劈呢?”
宝生这才手忙脚乱地接过襁褓,动作僵硬如捧着一尊易碎的神像。孩子在他怀里哼唧起来,宝生顿时慌了神,那双眼睛更散了:“这……这咋又哭了?”
“哭是嫌你笨!”秋菊没好气,却还是伸出了手,“给我。你毛手毛脚的,别摔着我儿子。”
王氏忙把鸡汤递过去:“快,趁热喝,补元气。”
秋菊瞥了一眼碗里:“就这几块肉?娘,我可是给金家生了大孙子!”
“有,有,我再去盛。”王氏忙应承。
“红糖呢?鸡蛋呢?”秋菊不依不饶,“我得下奶,可不能让我儿子饿着。”
“都备着呢,你安心养着。”王氏看着自己的大孙子,笑得合不拢嘴。
【秋菊的月子】
澄玉是第二天晌午到的。她挺着八个多月的大肚子,走路时一手托着腰,一手拎着个小篮子,里面是六个鸡蛋——她瞒着刘婆子攒下的。
秋菊的月子坐得像个土皇后。屋里门窗紧闭,生怕进了风。她靠在摞高的被褥上,指挥着屋里的一切:
“宝生,把尿布拿去洗了!用热水烫!别偷懒!”
“娘,这鸡蛋羹蒸老了,跟吃棉花套子似的!”
“招娣!小点声!没见你弟弟在睡觉吗?”
招娣怯怯地缩在门边,看着炕上那个陌生又霸道的婶子和她怀里的小肉团。王氏把澄玉拉到灶房,压低声音:“你看她那样……你也快生了,刘家那边……”
“挺好。”澄玉打断母亲的话,挽起袖子,“我帮您烧火。”
“你这身子……”
“不碍事。”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映着澄玉汗湿的侧脸。她的肚子高高隆起,比秋菊临产时似乎还要大些,人却瘦得厉害,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肩上。肚子里的小生命动了一下,她轻轻按着,心里默默算着日子。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后,她的孩子也会来到这个世上。在那个青砖院子里,会有鸡汤吗?会有人伺候月子吗?刘铁柱那双冷漠的眼睛,会因为她生了孩子而有半点温度吗?
她不知道。
【澄玉的孕晚期】
秋菊坐月子的这三十天,是澄玉嫁到刘家后最难熬的日子。
刘婆子说铁锁媳妇病了,她得去小儿子那边带孙子,有事就隔墙喊她。家里的活计几乎全压在澄玉一人肩上。九个月的身孕像坠在身前的巨石,挑水时,她只能打半桶,走三步歇一步;洗衣时,她搬来矮凳,肚子顶着大腿,一件衣裳要搓很久;做饭时,灶台高,她踮着脚,隆起的腹部紧贴着灶沿,被火烤得发烫。
刘铁柱看见了,从不说“我来”。他的目光掠过她沉重的身躯,像掠过一件碍事的家具。有时晚饭做晚了,他会敲着碗边,眉头皱成“川”字:“磨蹭啥?”
澄玉不说话,只是加快动作。肚子里的孩子狠狠踢了她一脚,彷佛在抗议这逼仄的生存空间和母亲承受的委屈。
夜里更难熬。孩子大了,顶得她无法平躺,只能侧卧。刘铁柱嫌她占地方,有时会不耐烦地用胳膊肘推她:“过去点。”
她便默默向冰冷的炕沿挪去,把有限的温暖和被褥让给他。眼泪无声地渗进荞麦皮枕头,没有痕迹,就像她在这个家存在过的证据一样稀薄。
去看招娣成了奢侈。身子重,路远,刘婆子的眼睛又盯得紧。偶尔去一次,招娣总是扑过来,小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她的肚子:“娘,弟弟今天乖吗?”
“乖。”她摸着女儿细软的头发。
王氏看着她尖尖的肚子和瘦削的脸颊,忧心忡忡:“刘家……是不是吃不饱?”
“吃得饱。”澄玉垂下眼。她学会了对母亲撒谎,就像学会了在刘家沉默。
八月十五,中秋,金满仓满月。
金家摆了酒,三桌人挤在院里,热闹得像过年。秋菊穿着崭新的红底碎花袄,抱着白胖的儿子,脸上是志得意满的笑。孩子戴虎头帽,穿红肚兜,见人就咧没牙的嘴。
“看看我们满仓!这名儿多响亮!”秋菊的声音穿透喧哗。
宝生跟在后面敬“酒”(红糖水),那双斗鸡眼笑得眯起,左眼斜睨着宾客,右眼粘在儿子身上,搓着手重复:“六斤三两!生下来就六斤三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