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阳闭上眼的瞬间,冰原的风灌满了他的灵识。
那阵风是冷的,冷得跟他右半身凝结的冰霜不一样——冰霜是被动的、从外向内渗透的寒意,而这阵风是主动的、从画面深处吹出来的、带着某种不属于他记忆的古老气息。风中有雪粒,打在面颊上带着轻微的刺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手是透明的,如同一个站在画面之外的旁观者,脚下的冰原向四面铺展,平坦而坚硬,冰面下封着无数细小的气泡,气泡在幽暗中泛着一层极淡的银灰色荧光。
冰原的正中央有一座黑色的玄棺。棺体通体漆黑,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银色古神文字,棺盖紧闭,棺体悬浮在冰面之上约一尺高的位置,棺底与冰面之间隔着一层流动的、如同液态黑曜石般的暗色能量膜。玄棺的周围约十丈范围内,冰面被一层更厚的、近乎不透明的银白色霜层覆盖,如同一圈被刻意标注出来的禁区。
九尾神狐站在玄棺正前方约五丈处。
它的体型比烈阳在记忆碎片中模糊看到的要大得多,肩高超过两丈,四条腿如同四根白玉柱子撑在冰面上,爪子深深地嵌入冰层中。它的皮毛纯白,没有一丝杂色,九条尾巴从尾椎处朝外展开如同一面巨大的扇面,每条尾巴的末端都燃烧着一团金色的火焰。火焰的颜色极深极纯,如同一小片被折叠起来的太阳被固定在了尾巴尖上。
神狐的对面是一支银色虚影组成的大军。那些虚影呈人形但面部模糊,手持银色长矛,排列成整齐的方阵,方阵从前方一直延伸到冰原的尽头,密如一片银色的、没有边界的海洋。方阵的正中央有一个身影独自站立,身形比周围的虚影更清晰,也更小。那是一个女子,身穿素白长袍,长发垂落至腰际,眉心的月轮印记在银色虚影大军的灰暗光芒中亮得刺眼。
女子抬起了右手。银色大军开始推进。
神狐没有退。它的四条腿在冰面上猛地一蹬,整具庞大的身躯如同一枚被发射出去的白色炮弹,撞进了银色大军的方阵正中央。利爪扫过的位置虚影成片崩碎,碎成漫天银灰色的光点朝四面八方飞散。尖牙咬住的长矛被咬断,断口处喷出细碎的银光。它的九条尾巴在身后舞动,尾巴末端的金色火焰随着每一次扫荡拖出一道道明亮的弧线,火焰触及的虚影如同被投入火中的薄纸般蜷缩消融。
但银色大军太多了。神狐撞开了一层,后面还有一层,撞开了一层,后面又补上一层。那些虚影不攻击神狐的要害,它们的目标是尾巴。每一条尾巴都被数十根银色长矛同时锁定,神狐在每一次转身和扑击时都要额外分出一份精力去保护尾巴末端的火焰。它的速度在银色大军的围困中逐渐降低,从冲锋变成了原地厮杀,从原地厮杀变成了艰难防守。
第一条尾巴被斩断了。三根银色长矛同时贯穿了左侧最外侧那条尾巴的中段,矛尖从尾巴的另一侧透出来,将那条尾巴钉在了冰面上。神狐闷吼了一声,没有回头,左后腿猛地蹬碎了身边三个虚影,但那条被钉住的尾巴从贯穿处断裂了,尾尖的金色火焰在冰面上翻滚了两圈后熄灭了。断口处涌出的血是金色的,在冰面上淌开了一小片,如同一滩被倒出来的熔金。
第二条尾巴在三息后被一道银色的巨刃切成了两截。巨刃从方阵深处飞出来,刃面泛着一层与月轮印记同源的光纹,速度快到神狐来不及躲避。那截断尾飞出去约两丈远,在冰面上弹了两下,尾尖的火焰将落点周围的冰面融出了一个浅坑。
第三条尾巴在神狐回身掩护玄棺的时候被从根部斩落。它当时正在用身体挡在玄棺前面,银色大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来,神狐不得不转身用尾巴扫出一圈火焰来逼退正面的进攻。就在它转身的那个间隙,一道银色的利刃从侧方切入了它的尾根,将第三条尾巴齐根斩断。
神狐的体型随着尾巴的减少而逐渐缩小。每断一条尾巴,它的身形就缩一圈,皮毛的纯白色中开始出现灰色的斑块,如同一件被反复洗涤后褪色的旧衣。但它的速度反而越来越快。九条尾巴时它的动作受限于尾部的平衡,断到第三条之后它不再需要兼顾那么多条尾巴的协调,剩下的六条尾巴在身后甩动的幅度更大、更快,金色火焰覆盖的范围反而比之前更广。
烈阳站在画面之外看着神狐在银色大军中厮杀。他的灵识能感觉到神狐每一次被斩断尾巴时的剧痛如同一根被反复折断的骨头在体内裂开,但他无法出声,无法移动,只能站在旁观者的位置上看着。
第四条、第五条、第六条尾巴相继断裂。神狐的身形从两丈高缩到了约一丈,皮毛上的灰色斑块扩大成了大片的灰白交杂,如同一片正在被冬天的霜冻逐渐侵蚀的草地。它的右前腿在第六条尾巴断裂的同时被一根银色长矛贯穿了小腿,矛尖从膝盖后方透出来,神狐的右前腿弯折成了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它没有倒下,把重心移到了左前腿上,继续用三条腿和剩下的三条尾巴在银色大军中撕咬。
第七条第、第八条尾巴几乎同时断裂。神狐的体型缩小到了不足半丈高,从一头巨兽缩成了一只比普通狐狸大不了多少的、皮毛灰白交杂的动物。它的右前腿已经完全失去了支撑能力,左后腿也在一次扑击中扭伤了关节,它只能依靠左前腿和右后腿拖着身体在冰面上移动。但它剩下的唯一一条尾巴——第九条尾巴——始终没有被斩断。它把那条尾巴紧紧地收拢在身后,贴着玄棺的棺壁,如同一根被按在石头上的、不肯松开的绳子。
银色大军的方阵在神狐缩到第九尾时停止了推进。方阵正中央那个女子从虚影中走出来,站在距离神狐约三丈远的位置。她低头看着那只缩成小狐狸的神狐,眉心月轮印记在冰原的寒光中亮得冷漠而清晰。她抬起右手,朝神狐的方向点了一下。
一道银色的光矢从她指尖射出,直奔神狐的第九条尾巴。
神狐没有躲。它把整个身体转过来,用胸膛挡住了那道银色光矢。光矢穿透了它的左胸,从后背穿出去,在冰面上炸开了一蓬银灰色的碎光。神狐的身体在光矢贯穿的瞬间猛地一震,四腿中的三条同时失去了支撑,整个身躯朝前栽倒,脑袋重重地磕在玄棺的棺壁上。
它的第九条尾巴在身体栽倒的瞬间从身后扬起来,末端的金色火焰在风中摇晃了一息,如同一盏被撞倒的灯在熄灭了最后一缕火苗。
然后玄棺的棺盖裂开了一道缝。
缝隙从棺盖正中央朝两侧缓缓分开,裂到约一拳宽时停住了。缝隙中透出来的光是一种极暗的银灰色,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如同被压在深水底下很多年终于浮出水面时才有的重量。一只手从棺缝中伸了出来。
那只手的手腕上戴着半枚破碎的玉镯。玉镯的颜色是银白色的,边缘镶着极细的暗金火纹,镯身从中间断裂,断口处光滑而陈旧,如同一枚被摔碎后又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年的旧物。手的皮肤苍老而清瘦,指节粗大,指甲盖泛着一层不健康的灰白。它从棺缝中伸出来,伸向了神狐那条垂落的第九条尾巴。
手指触到了尾巴末端的金色火焰。火焰在指尖接触的瞬间没有灼烧那只手,反而自行收拢了,从一团燃烧的火焰缩成了一粒约莫米粒大小的金色光点,如同一颗被捏在指尖的种子。那只手把光点拢进掌心里,收回了棺缝中。
棺盖重新合拢了。合拢的瞬间,神狐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化作银灰色的光点,如同它的身体本来就是由无数细小的光点堆叠而成。光点从外圈朝内圈逐层剥落,从皮毛到肌肉到骨骼,一层一层地散成了漫天的银灰色碎光。碎光在冰原上盘旋了数息后朝四面八方飘散,融入了银色大军残留的虚影碎片中。整片冰原上最后只剩下玄棺和它周围那圈银白色的霜层,以及棺缝中残留的一丝极淡的金色光晕。
烈阳的灵识从画面中退出来的时候,冰原和玄棺都消失了。他重新站在虚之虚空中那片液态黑曜石的地面上,队伍里所有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等着他。他的左眼瞳孔是金色的,右眼瞳孔是冰蓝色的,两种颜色在他脸上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他的右手还攥着那枚玉珏,玉珏表面的暗金色火纹已经完全熔化了,只剩下一层光滑的、温润的底面。
他低头看了一眼玉珏,又抬头看了一眼南宫翎。南宫翎站在队伍中段靠后的位置,眉心的残月印记在虚之虚空的幽暗中安静地亮着。烈阳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腕上,她手腕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记得很清楚,在刚才那段记忆的最后一幕中,那只从棺缝中伸出来的手的手腕上,戴着半枚破碎的银白色玉镯。玉镯的材质、颜色、边缘的暗金火纹——跟南宫翎婚服上佩戴的那枚玉佩的质感几乎完全一致。
他把玉珏收进贴身的灵丝袋里,张嘴想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他身边的灵狐忽然动了一下。
灵狐在他臂弯里睁开了眼。那双银灰色的瞳孔在睁开的瞬间亮了一度,如同一盏被重新接上了电源的灯。它的八条尾巴从垂落的状态缓缓朝外张开,每条尾巴的末梢都亮起了一粒极小的银白色光点。但光点没有停留在八尾上。灵狐的第九条尾巴从尾椎处缓缓延伸出来,灰色中带着银白色尖梢,末梢那粒银白光点比其余八尾的更亮、更清晰,如同一颗被从身体深处挤出来的、正在燃烧的种子。
灵狐的第九尾末端,凝聚出了一粒极小的、燃烧着的金色火苗。那粒火苗的颜色跟九尾神狐尾巴末端的金色火焰一模一样,只是小了许多,如同一朵从篝火中飞出来的、落在掌心里的火星。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