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此刻想到了那只鸟,早已死了不知多久的鸟,忽然就呜呜地哭起来了。他的脑袋随即被按进了一个坚实的胸膛里。徐未宁的眼泪止也不住,真是伤心得很,难过得很,要把这许多年从没流过一滴的眼泪全部流干净,上气不接下气,呜咽地说:“我想我爹,我想我娘……” “好,”萧闵把他抱在怀里,轻轻地拍他的背,生平 徐未宁哭够没哭够,也不知道,只是两眼又酸又胀,眼皮沉重,鼻子也不通气,呼哧呼哧地在萧闵怀中睡过去了。萧闵心怕把他弄醒了,动也不敢动一下,就让他偎在自己怀里睡着,有时用手指去拨一下他的发丝。连发丝也有湿漉漉的。 萧闵想到他上一次见徐未宁流泪,是他小孩子心性,只为不给他买一碗杏仁酪。这回呢,所为的事就有许多了。萧闵每见他停下来一会儿,心里就要打个紧,眼睁睁地看着他自己琢磨,把伤心事全琢磨出来。而他没有任何办法。 到了后来,他也不免跟着徐未宁一同惦记起那些事,有许多都是些小事,譬如徐未宁呜咽道:“我的海棠簪子坏了。”萧闵便想起他一怒之下曾摔坏的那支海棠白玉簪。徐未宁那时别无二话,只是样子有一点可惜,慢吞吞地捡起来戴上了。那是最后一次。过了段时间,萧闵补还了他一支相同的,他便只戴那支新的了。 徐未宁又道:“我种的花都死了。”萧闵便想起来祥曾向自己禀报,徐未宁被禁足在偏殿里时,每日都要趴在窗边看院子里的桂花。那花缺人照料,没有活过去年冬天。他把徐未宁接回承明殿后,又在承明殿的前院里移栽了几株梅树,开了满树的花。徐未宁便每日都搬出椅子坐在前院里,很高兴地赏梅花去了。 徐未宁念的,除了他爹娘以外,没有什么天大的事了,而多是这样乱七八糟的小事,一时听来,全不要紧。但那些不要紧的事,落到萧闵耳朵里,一幕一幕,竟恍如昨日。他只能不住地重复地轻轻地哄道:“乖明郎,不哭了……” 那断断续续的三个时辰,是萧闵此生最烈火灼心的三个时辰。如此煎熬,使他觉得自己也快要上不来气了。 他心想,虽然徐未宁曾经骗他,耍他,背叛他,但他已答应过徐未宁要饶了他的。都说君无戏言,怎么重活一世,他却食言了呢? 那是上辈子的事情了。距离徐未宁兵败自杀已有半年,某日萧闵夜间忽然醒来,觉得身旁很有些空落落的。炎炎的夏日,竟空得有些发寒。他半梦半醒间心想:徐未宁上哪儿去了?一时以为他是起夜,便又自然地闭起眼睛。过了一会儿没睡着,便懒懒地想,罢了,等徐未宁回来再接着睡,徐未宁上床来以后,是一定要往他怀里钻的,每回都要把他弄醒,闹人得很。这么想着,他便怀抱着十足耐心等徐未宁蹑手蹑脚地回寝屋里来。 然而左等右等,怎么也等不见人,满屋寂寂中,只能听见院里蛐蛐乱响,一直响到了后半夜。萧闵的耐心逐渐地消失了。他蹙起眉头,怪道:“这是在路上站着睡着了么?那个蠢家伙。”便坐起身,披上外袍去找徐未宁。 走出寝殿大门,门边值夜的太监行礼道:“陛下。”萧闵点一点头,问他:“徐未宁呢?有见他往哪面去了?”太监的脸色有些奇怪。但他随即便恭敬道:“徐昭妃道,时值盛夏,陛下不喜闷热,怕挤着您,便先独自就寝啦。” 萧闵沉着脸道:“也不同朕说一声。”抬脚要往湘灵宫去。 太监劝道:“昭妃还道,盛夏燥人,他如今也失眠觉浅,夜间醒过一回,就再难睡着的了。不如陛下明日再找。” 萧闵虽有不满,但冷哼一声,最终折返回去,重躺上了那张空落落的龙床。他胸中闷了股隐隐的火,于是更睡不着,待到清晨,日光铺在明黄的被褥上,他才瞪着熬红的双眼,隐隐的怒火化作了满腔恨意。他记起徐未宁犯下死罪,是永远不会回来的了。 当日罢朝。翌日上朝。萧闵照例听完各地传上来的奏报,又见姜轸往出一步,上表道:“臣有肺腑之言,关乎江山社稷,还请陛下重视。” 萧闵道:“准奏。” 姜轸道:“陛下如今也已过而立,却始无后宫,亦无子嗣,恐怕不妥。如此江山,若后继无人,如何可想?还盼陛下早做定夺。” 萧闵沉吟片刻,平和道:“爱卿说的很有道理。便由你安排去罢。”随即散朝,回宫去了。 过了两日,福公公领着一个画工进了御书房,将十来卷画轴在书案上展开,请萧闵打量。萧闵各看一眼,道:“怎么?”福公公道:“这是姜大人为陛下选的各位世家小姐,陛下瞧一瞧,看先召谁来——”话音未落,萧闵忽地暴怒起来,扬手便将那满桌画卷扫下地去,额角青筋暴起,怒道:“朕何时说过要纳妃?朕何时说过要纳妃!你们擅作主张,敢不过问朕的意见!”画工吓得当即匍匐在地,浑身抖如筛糠,福公公忙作势往自己脸上扇了两耳光,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是奴才僭越,奴才罪该万死。”脚下偷偷一踢画工,等萧闵喘着粗气定在那里,便收起散落一地的画卷,趁机告退下去了。 萧闵犹不解气,再没心思端坐着批奏折,一甩袖子回了寝宫,要向徐未宁斥责这档子事儿。徐未宁又不知跑哪儿去了。于是萧闵便开始气恼徐未宁总不在他眼皮子底下,总叫人好找!他这回决定翻天覆地地去找,把整个皇宫都翻过来,看他究竟有什么地方好耍的。 才转过身,他看见徐未宁了。 徐未宁正从门后探出半截身子,眨着眼睛瞧他。 萧闵的怒火在这时忽然达到了顶峰,犹如一道闪电正击中他的天灵盖,他又倏地记起自己还有账没同徐未宁算清楚了。不是他时常乱跑,叫人四下都找不着这样的芝麻账,而是他胆敢怀揣异心,日夜盘算着怎么要自己性命这样的不可饶恕的账! 他喝道:“徐未宁,你过来!” 徐未宁慢吞吞地朝他走近几步。 萧闵忍无可忍,已没有耐心等他磨蹭,于是大步走上前去,伸手去抓徐未宁的胳膊,要将他狠狠地扯过来。 但是没有抓着。 徐未宁转眼不见了。 他的手捞了个空。 他有些回不过神地愣在那里,无法可想,难以置信,愣了许久,才猛地推门出去,衣袍猎猎生风,咬牙切齿,怒极生恨:“徐未宁!你给朕滚回来!徐未宁!!” 徐未宁是真有一些本事,竟连闪身遁地这样的技法都学会了,也不知从哪里学来的。但总之是瞒着他学的。徐未宁有许多瞒着他的事,数也不清,胆大包天! “徐未宁!!”萧闵四处打转,仿佛困兽,“滚回来,徐未宁!!” 他撞上了匆匆赶来的福公公。福公公道:“陛下息怒,陛下息怒……”萧闵瞪着他问:“徐未宁呢?”福公公道:“徐昭妃心知您怒火中烧,怕您罚他,所以躲起来啦。”萧闵冷笑道:“他自己做了错事,还怕朕罚他?”福公公道:“这也是人之常情,否则不会有许多犯了错事的人要为自己狡辩。”萧闵不说话。福公公道:“陛下若饶过他,兴许他便出来啦。”萧闵还是不说话。 半晌,萧闵道:“要朕饶过他?”声音是从齿缝间挤出来的。 福公公低眉顺眼。 “那朕、朕……”萧闵在原地转了几圈,像是出不了这口恶气,又不得已硬生生地往回咽,因此使他面目狰狞,神情可怖,“朕饶他一回便是了。只饶这一回,再有下回,朕一定不会放过他。” 说罢,他停住脚步,仿佛骤然卸下了一副重担,从喉间“哼”出一声,平静许多。他挥一挥手,道:“去,找他躲去哪里了,把朕的话告诉他听。”想了想,又添上一句道,“而且要同他说,再敢像这样躲起来,朕也要生气的。” 他对福公公很信得过,只当他不时就能将徐未宁揪出来了,便稍定心。这么一通怒火发泄下来,他也觉得头有些晕,脚下微微打晃,强自稳着,负手往回去了。 ——然后他再睁开眼,竟真的看见了徐未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