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允倒了三碗酒,各人面前摆上一碗,徐未宁先小尝了半口,入口醇香,带点辛辣,和曾经在江府里尝到的一模一样。徐未宁放下碗,笑道:“我那时在你府上……”说到一半便停住了。他其实并不晓得接下来要说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了这一点,便顺口地说了出来。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江允接着问道。 徐未宁想了想,“很久以前。” “好像是有很久了。” 江允说着,端起酒一饮而尽。 “沈大人,请吧。”徐未宁对沈洵举碗示意。 沈洵道:“我的酒量其实不太好,若是一会儿醉倒在这儿,还请二位包涵。” 徐未宁道:“无妨,其实在场的人中呢,只有江大人是会喝酒的……” “徐公子,徐公子,”但见翠云急急忙忙跑来,附在徐未宁耳边,轻轻道,“陛下来啦。” 徐未宁:“……啊。” 萧闵只带着一个侍卫便不请自来,进了院子,免去三人行礼,自顾自地在徐未宁身旁坐下了。他端起徐未宁的碗,在面前轻轻晃一晃,看着碗里澄澈酒液上倒映出的灯笼,道:“诸位好兴致呀。” 徐未宁小声道:“陛下怎么来了。” “听徐爱卿的意思,这是不欢迎朕么。” “哪里哪里,陛下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萧闵朝旁瞥了一眼。能把这偌大府邸称作寒舍,徐未宁这睁眼说瞎话的能力真是一流中的一流。 江沈二人又在此坐了半个时辰的时间,见天色已晚,将要宵禁,便起身告辞了。徐未宁起身送行。等二人上了马车,消失在长街拐角,他才回到府中,看见萧闵仍坐在石桌旁,一手托着下颌,一手屈起食指在桌上敲,掀起眼皮,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徐未宁道:“陛下还要喝酒么?” “不喝了。”萧闵站起身,“朕也要歇息了。” 徐未宁闻言,预备恭送他出去,然而萧闵站起身后,却再也不动了,两人对视半晌,徐未宁小心翼翼道:“臣恭送陛下。” “你想把朕送哪儿去?” 徐未宁心道,那当然是送回宫去,还能有别的地方么?也不知萧闵这是什么意思。萧闵很快便道:“朕就在这儿住。”说罢,不给徐未宁开口的机会,转身往内宅走去,徐未宁见状,只得跟上。 “你住的哪间厢房?”萧闵问。 徐未宁老实道:“呃,臣住的是东厢房,不过陛下若是想……” “那么朕便同你一块儿住在东厢房中。”萧闵挥一挥手,打断了徐未宁的话,“叫人预备热水来沐浴吧。” 他在徐未宁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幽幽一笑。 “徐未宁,你说臣子不应当住后宫,也不应当睡龙床,好罢,那朕便来住你徐府,睡你的床。你想如何,朕便依你如何。但你若想把朕甩开,全身而退,只当朕是你的君主,不把朕当你的相公,徐未宁,你想得美。” ==========作者有话说:========== 萧闵:我就说通宵能想出好办法。 中秋快乐!大家有木有吃月饼? (老萧和小徐演完这段就下场分吃月饼去了 萧闵这忽然杀个回马枪的架势,深深震住了徐未宁,叫他呆若木鸡,风中凌乱。 他张口想道君无戏言,陛下既答应了……话到嘴边,倏地想起萧闵虽然的确答应了让他搬出宫住,却从没提过不会搬来与他同住,所以其实并无戏言。此等陷阱,藏之极深,没能料到,真是失算失算。 这萧承安脸皮之厚,比起他也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沐浴之后,萧闵十分熟练地将徐未宁塞进被窝,吹熄床头烛火,自己也跟着钻进去。徐未宁悄没声儿地往墙边挪了段儿。虽说他从毒性发作后,身体虚弱了很长一段时间,又有很长一段时间脑子糊涂,使萧闵不得不清心寡欲,只得偶尔偷个香;但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今他是生龙活虎的,萧闵又是年轻气旺的,这么盖在一张被子里,徐未宁总觉得他下一刻就要把自己拉进怀里这样那样,再那样这样…… 萧闵极其敏锐地觉察了他的动静:“做什么往里头偷偷躲?过来。” 徐未宁道:“这个呢……因为臣实在有些困了……” 萧闵冷笑道:“你以为朕要对你强做什么?要睡便睡,讲这些拐弯抹角的做什么?朕是你的相公,又不是什么淫贼。”伸手把徐未宁拉近,与自己面对着面,道:“睡罢。”说完,竟真的一动不动,呼吸逐渐平缓。 徐未宁十分稀奇。 他眨一眨眼,看了会儿萧闵的睡脸,想要翻身,但萧闵的手臂还在他腰间搭着,为免把他闹醒,踌躇良久,终于还是没有动,闭上眼睡去了。 孰料,正到半梦半醒,尚且迷糊而未睡熟间,徐未宁只觉有热气拂面,一阵一阵,轻而绵长,随即嘴唇贴上了另一个柔软的嘴唇,擦蹭碾磨。蹭了一会儿,唇缝便被轻轻地舔开了,温热的舌尖钻进了徐未宁的嘴里。 徐未宁此时已醒了四五分。他起初还茫然着,一时没作出反应,在那舌尖的驱使下,反而微微地张开了嘴,大发善心,让它在里面舔舐得十分尽兴,待半晌后明白过来,只无言以对:“……” 他佯装被扰了清梦,但仍未醒,嘴里胡乱咕哝了句含糊的话,就势咬了萧闵一口,叫他吃痛,退了出去,随后飞快地卷起被子,翻了个身,背对着萧闵。 萧闵支起了上半身,倾身过来,悄无声息地打量徐未宁。 徐未宁装睡装得精湛无比。 萧闵盯了他许久,见他确实没有醒来的意思,便稍安了心,重卧回去,一手揽过徐未宁,连人带被圈在怀中,又将下巴搁在他的头顶。不一会儿,徐未宁听见身后响起了愈发粗重的喘息声。 徐未宁:“……” 大淫贼。 也不知萧闵如何能做到四更睡,六更起,起来后还精神奕奕,漱洗之后,还不忘把徐未宁提溜起来,迫使他在堂中站定,拍拍他惺忪的脸,冷酷道:“上朝了,徐爱卿。” 徐未宁与他同乘一舆进了直武门,等到了丹阳门外,见远处已有官员陆陆续续地来上朝了,便及时跳下了马车,仿佛没看见萧陛下黑沉的脸色,一派正气,两袖清风,溜溜达达地走了过去。 “徐大人,”董鹄笑眯眯地迎了上来,“哎呀,这许多天不见,不知徐大人在忙什么呢?徐大人做了一半的纸鸢还在老臣那里保管着,保管得相当妥善,老臣待会儿便差人去府里取来。” 徐未宁一惊,想起自己在董鹄眼里还是个傻子。岂止董鹄,他在翰林院诸官员眼中都还是个傻子,成天往那儿一坐,便是糊纸鸢裁灯笼,或抓着自己的布老虎摇来晃去,嘻嘻发笑。也难为董鹄把自己当儿子哄这许多天。 凡事不能细想,想得少了,人才好理直气壮,于是徐未宁把脸一抹,十分镇定道:“有劳董大人,不过那个……我如今已被教化,开了神智,深刻地发觉我已到了及冠的年纪,应当恪勤职守,而不应当惦记着做纸鸢……” 董鹄听了,面上神情变了又变,十分精彩。他伸出小指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疑心耳朵其实出了毛病:“徐大人说什么?” 徐未宁道:“我是说——” 话音未落,却听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在旁边讥笑道:“哼!陛下早令宫中各处不许养狗,难不成是我年纪大了,耳朵不大好使,怎么一大早的就在宫里听见有狗在叫?啊,董鹄,狗叫哪。” 董鹄脸上又青又红,转过头去,回骂道:“姜士颖,你他娘的才是狗!” 姜士颖冷笑道:“我可从来没摇过尾巴,倒看你的尾巴摇得起劲儿,不是狗是什么呢?一股狗骚味儿,我在几里开外都闻见啦!”睨了眼徐未宁,冷笑更甚,“你是指望这兔崽子给陛下吹枕头风么?哈哈。”言尽于此,一甩袖子,大摇大摆地走了。 董鹄瞪着他的背影,气不打一处,有许多难听的话要骂,但顾忌到徐未宁还在一旁,憋了许久,只怒道:“这姜士颖狗眼看人低,老臣迟早参他一本,看他究竟嚣张到几时!” 徐未宁十分赞许地点头:“不错不错……”叹了口气,又为自己声辩道:“而且呢,我并不是甚么兔崽子,吹不得枕头风……” 然而,徐未宁虽吹不得枕头风,但正儿八经地告状还是十分可行的。萧闵在御书房中听见徐未宁求见,叫太监转达他道自己正忙,有要事与诸位尚书相商,让徐未宁去清和宫里等着。 将近晌午,萧闵才处理完各事项回宫,取下发冠,坐到桌边,顺手把徐未宁拽来坐着,头也不回地吩咐道:“传膳。” 宫人们鱼贯而入,将膳食一一摆开,退了下去。徐未宁道:“臣来找陛下,是有公事要讲。” 萧闵道:“朕知道。”他夹起一筷子鸡丝丢进徐未宁碗里,“先用膳吧。朕公私不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