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纵火的歹人一记手刀下去,虽快又狠,却没把徐未宁劈晕,只是把徐未宁打倒在地,爬不起来,那歹人便以为他已经晕了过去,将他扛在肩上逃了。 徐未宁唉声叹气,叫苦不迭,觉得此人劈后颈的功夫还待修炼一番,与其这样头昏脑胀地被他倒挂在肩上颠簸,还不如直接被劈晕了好。 他眯缝着眼,视野里是一双奔跑的草鞋,以及不断向后掠去的冒着草尖儿的雨后湿土,隐约听见有人骂道:“你个傻鸟!做什么还扛个人出来?不嫌累赘!” 扛着徐未宁那人道:“俺不扛他出来,留他在那里,早烧死了!” “烧死便烧死了,你一把火下去,那府里不知道要烧死多少人,这会儿发善心来啦?” “可你瞧他……” 那人后面说了句什么,徐未宁没有听清,但另一人从此便不吭声了。 他们带着徐未宁钻进一条狭窄的山道,进了山里。山路湿滑,崎岖难走,他们走了约有一刻钟的时间,步伐逐渐地慢了下来。昏黑的密林间,依稀现出一点光亮。 徐未宁听其中一人道:“唉。可是咱没救出二当家的,一会儿该怎么向大当家的交代呢?”另一人道:“你去说罢。”前面那人道:“你去说。”两人争了一阵,没分出结果,便先停下来歇脚,扛着徐未宁的那人将徐未宁靠树放下,取水来喝。 才喝一口,那土匪就叫水呛住,惊天动地地咳了起来,一边咳,一边大力捶着胸口,还一边急忙地叫他的同伙: “人跑了!人跑了!” 徐未宁跌跌撞撞地在树林间逃窜,鞋跑掉了,脚上沾满了泥,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倒抽一口凉气,脚底蓦地刺痛,划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四面八方,尽是一模一样的树丛,绕得人昏头转向,徐未宁总觉得自己好像下的奇毒里捡回一条命,结果做了小半年的傻子;又好不容易遇见了前齐太医邵裕衡,用一碗红花紫草汁治好了脑子,结果转眼就给土匪绑了…… 却听扑通两声闷响,两个土匪接连跪倒在了徐未宁的身前。 “徐大人!”土匪涕泪俱下,“您不记得俺们了,当年您到长陵救旱,发还了半年的税钱,救了俺黄六一家老小的命,大恩大德,黄某此生难忘。刚才情急之下,不知是徐大人,多有得罪,还望徐大人包涵!” 徐未宁:“……” 半晌,他清咳两声,理了理逃窜时散乱的长发,整了整身前歪斜的衣襟,想要站起来,脚踝一痛,又即刻跌了回去。 他瘫坐在地,长叹了一口气,弱弱地问道:“那你们到底是为什么要追我呢?” 真是吓人得很。 两个土匪一左一右地将徐未宁搀扶起来,使他单只脚撑在地上,一蹦一跳地前行。其间,有个土匪问:“徐大人,还是让俺扛着您走吧?”徐未宁道:“千万不要。”土匪于是作罢,将他搀进了后山腰的一间寺庙里。 这间寺庙外观敝旧,墙角遍布乌青苔藓,红砖斑驳褪色,似乎废弃多年,很有种阴森可怖的气氛。推门进去后,殿内却铺着草席,点着烛灯,三人高的石雕神像旁,还用红砖架着灶台。 那神像长着三张女人的脸,各朝东、北、西三方微笑,各个微笑不尽相同:一笑五谷丰登,有食能饱;二笑御冬有衣,不惧严寒;三笑福子福女,人丁兴旺——这便是齐国百姓曾供奉的三喜娘娘。 大殿之中,还有许多男女老幼,布衣草鞋,见徐未宁被放在草席上,纷纷围聚过来瞧他。纵使徐未宁脸皮再厚,被这么多人围在一起瞧,也难得生出几分拘谨之意。但见一个裹着头巾的女人笑道:“徐大人真是越来越俊啦!徐大人,俺以前请你到家吃过饭的,你回京之前,还送过你双鞋,你记不记得俺?” 徐未宁道:“啊……” 有人朝她背上拍了一记道:“人家见过的姑娘多哩,谁记得你!” 那女人横他一眼,骂道:“你这死王八白眼狼,闭上你的嘴。”犹不解气,用力地把他搡了出去。 徐未宁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草席旁的每一张脸上移过——背对着烛光,那每一张脸都晦暗不清,或方或圆,或黄或黑,大有不同,他也的确都没有了印象。但他想起了自己曾赴此地就任过。彼时长陵大旱,半年未雨,这里本来就不通商路,百姓生活多靠自给,眼见秋收无成,徐未宁自散府库救济饥民,并上表请求慕容栩免除长陵半年税收,并叫每家每户各遣至少一名壮丁到邻州去,每十人分一块田,合力劳作,所得作物的三分充作明年税收,七分由他们自己商定分去。于是那年大旱终于平安地度过了。次年,徐未宁应诏回京,临走之前,当地百姓轮流设宴,请他一家家地吃过去,又争相做鞋,叫他路上好走。 如今,齐国的地界已作了周国的地界,长陵也已改名叫做平津,但生活在这里的人,依旧是他的百姓。 “你们……”徐未宁问,“为何要在这山里做土匪呢?” 有人叹道:“那也是说来话长……那赵金堂来了之后,常带人到城里欺男霸女,劫财烧房,咱们本来预备着从四虎山的两侧再修几条路,做商人生意,叫土匪抢得做不下去,县令官儿又与赵金堂做一伙儿的,报官也没什么用处,那咱们就只得到山上来做土匪啦……要么跟着县令官儿,要么跟着赵当家,总得有个领头的,不然吃不上饭呀……” “徐大人,您说,咱们这会儿要怎么办好?” “是呀,徐大人,您说什么,咱们都听您的。” 他们巴巴地望着徐未宁,满心地等他拿主意,只待一声令下,唯命是从,即便徐未宁此刻蓬头垢面,衣衫脏乱,还瘸着一只脚。 “邵大夫来了,”一人将邵裕衡领进大殿,带到徐未宁躺着的草席边,“邵大夫,你给他瞧瞧,他的脚踝是不是断了?” 邵裕衡伸手一掰,徐未宁“啊”地一叫,骤然的刺痛之后,邵裕衡笑道:“好了,已经给他掰回去了。又见面啦,徐大人。” “邵大人,”徐未宁道,“真是好巧好巧……” 邵裕衡道:“确实是很巧,我也万万没有想到,我那早销毁了的药方,竟然又到了你的手上,还叫你吃了下去……” 徐未宁叹道:“那就不巧了,也不是我愿意的……” 邵裕衡给他把过脉象,道:“你这毒清得已经差不多,再喝几回红花紫草汁就行了。” 徐未宁道:“是么,那真是好得很……” 他歇息了片刻,坐起身来,环视一圈,微微笑道:“诸位大可放心,我徐未宁既得陛下赏重,就一定会请陛下招安,其余匪贼,一并剿灭。诸位,都随我来吧。” 与此同时,山脚之下。 紧急调来的数千精兵手持火把,严阵以待,从山上看去,只见一片星海般密集的点点火光。前去探路的士兵折返,对萧闵道:“陛下,前方山路难测,加之更深夜重,实在难以摸清那匪寨的所在,单是上山的岔路,就有足足八条……” 话未说完,他就被萧闵当胸踹飞出去。其余人见状,皆噤若寒蝉。 “朕说过,不论如何,朕活要见人……朕只要见人,”萧闵一字一字道,“既有八条岔路,那么就分八路兵线。朕亲自带人上去。” “陛下万万不可!”秦肃一惊,忙劝告道,“山路险峻,匪贼狡诈,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卑职这便带人上去,一定将徐大人全须全尾地带出来,陛下且留此等候——” “让开。” “陛下……” “朕叫你让开!” 萧闵抬手挥开秦肃,一扯缰绳,纵马便朝漆黑的山林间去了,立刻有士兵举着火把跟上,为他照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