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医。”他淡淡道,“这话你说过多少次。” 王太医低眉顺眼,不敢吱声。 “徐未宁糊弄本官也罢了,连你们也敢糊弄本官。一个二个,说什么调养着便无大碍,从开春到现在,多久过去了,本宫什么时候见他好起来过。本宫先前同他吃饭,八九道菜,他总能各吃掉半盘。后来慢慢地饭也吃不下了。原还闲着会去采莲子,和本宫去坊市里逛一整日,后来也是常常睡着,连寝宫的门也懒得出——现在你告诉本宫他傻了。王太医,本宫就问你一句,你说的哪一句话当真。天长日久,究竟是多久。什么叫做‘没有大碍’,什么叫做‘也有这样的可能’……” 萧闵很慢、很慢地出了一口气。 他道:“你说呀。” 王太医惶恐道:“殿下恕罪,但这已是不幸中的万幸……如今既知病理,有迹可循,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徐公子医治……” 萧闵不得不闭上眼睛,才勉强克制住将王太医踹翻在地的冲动。另一头,徐未宁十分不甘心地问宫女:“为什么他不许我凿冰,我就不能凿冰了?又不关他的事。” 宫女伸手往周围一划,对他循循善诱道:“因为这片湖,这个亭子,乃至这整个宫殿,都是他的呀。那么这湖上的冰、湖里的鱼,当然也都是他的,你要凿冰捉鱼,就得先问过他……” 徐未宁惊道:“竟然如此。”他两根手指绞在一起,偷眼觑着萧闵,见他与太医似乎没什么话好说了,便叫道,“殿下。” “……”萧闵心头一颤,扭头看向他。 只见徐未宁好似忘了方才大不敬的举动,眯着眼睛对他笑,试图同他商量:“你别赶我走,我很快就捉到鱼了,捉上来以后,分你一条大的。” 他献宝似的朝萧闵招一招手,趴了下去,食指点在冰面上,叫萧闵来看,井井有条地做安排,“这一条大鲤鱼,是最大的一条,就冻在这里面,我把它凿出来给你。其它的给我。如何?” 萧闵一言不发,走过去把他拽起来,裹进自己的大氅里,捏住那双通红的手,像两块冰。 徐未宁挣扎未果,就这样被他兜回了承明殿里。 萧闵叫人打了热汤来,不由分说地将徐未宁扒了干净,塞进浴桶里,挨了徐未宁好几下水泼,从头湿到了脚。 徐未宁趁萧闵擦脸的时机,还想从浴桶里爬出来,但才一站起身,又忽然觉得泡在浴桶里其实十分舒服,于是偃旗息鼓,老实地坐回浴桶里,将下半张脸也泡进水中,咕噜咕噜地往水面上吐泡泡。 禄公公端着盆艾叶与桂皮进来,往浴桶里倒,给他驱寒。见萧闵湿淋淋地站在一旁,叹了口气,道:“殿下还是先去更衣罢。” 萧闵头也不回,问道:“五王爷来的那日,绑过来的那人,在哪里。” 禄公公道:“徐公子安排进柴房里了,奴才也不敢随意处置,便叫他一直关在那里……” 萧闵点一点头,大步走出去了。进了柴房,待了许久。再出来时,衣裳上的水混着血,滴滴答答,掉了一路,又逐渐地凝成红白相间的霜花,一朵一朵地挂在他身上。 他在这时,忽然没来由地想起,自己从青楼回宫那天的路上,曾起过这样念头: 徐未宁要是个傻子就好了。 傻子才会别无二心,百依百顺。 没想到一念成谶。 从此谁也不必再揣测谁。他再不用去想徐未宁讲的话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有几分是曲意逢迎,有几分是真心实意。 或许这样也挺好。 他与徐未宁…… 萧闵的余光瞥见院中石桌,眼睁睁看着那石桌上凭空出现了一局残棋、两个人影,一个是他,一个是徐未宁。他与徐未宁正一左一右地对坐着。徐未宁手里捻着一颗棋子,频频地抬眼瞧他,而他似笑非笑地抱着胳膊,悠悠地对徐未宁道:“徐未宁,你这不是很会下嘛。” 徐未宁讪讪道:“呃,这个……” “方才还说的什么?‘我实在不是殿下的对手’。” “呃,哈哈,其实是方才殿下点拨两句,正点中妙计核心,明郎一时间醍醐灌顶,灵光乍现,大彻大悟,如臻化境……这也全是殿下的功劳……” 那两个人影又渐渐地从萧闵眼前消失了。 他走进殿里,路过屏风后的罗汉床,随意看去,又看见那两个人影并排躺在一起。但听徐未宁讪讪地笑道:“殿下未免太看得起我,我哪里能……” 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怎么,你只对付得了本宫,对付不了别人?你这一门心思,原来光留在本宫身上呀,徐、爱、卿。” 徐未宁无计可施,仿佛被“爱卿”这两个字叫出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只好坐起身,接过奏折,认命地读了起来,“好罢,好罢……” 萧闵静静地看着他。 他消失了。 萧闵继续向前走去,停在窗前的书案旁,随手将案角遗留的黄纸扯到中间来。那张黄纸转眼便变作了一封奏折,萧闵抬起眼,见徐未宁出现在了书案后,若有所思,提笔成文。 萧闵又垂下眼去,看向那封奏折,却见奏折上行云流水的小字无声地飘了起来,密密麻麻地浮在半空中,向着殿外飘去了。 他的视线随之移去,只听一阵衣料轻擦的动静在桌案后响起,徐未宁叫道:“殿下,殿下……”他没有回头。但自己的声音随之便响了起来:“公事既已做完了,私事也是很要紧的。” “我还没沐浴……” “本宫也还没有沐浴,爱妃就同本宫一起沐浴吧。” 浮在空中的字飘出了殿外。 萧闵这才转回头去。奏折重变回了空无一文的黄纸。 他去汤泉宫里简单擦洗了身子,换上干净的衣裳,回到寝宫,发现徐未宁已泡完了澡,窝去了床上。 萧闵走到床边,低下头,凝视他在被褥里闷得通红的脸。 “徐未宁,”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你不是等本宫回来给你买宅子,封你做大官么。本宫是回得晚了,意外拖了些日子,但这话是没哄你的。你有不满的,再同本宫提条件就是了。” 他在床沿坐下,伸手将被褥扯开一点,叫徐未宁把脸完整地露出来。 “你不是聪明得很,能干得很,狡猾得很,既骗这个,又骗那个,本宫还待你偷偷地去拿解药,睁只眼闭只眼,就放过你这一回。怎么解药是吃了,吃成这个样子。这下是宅子也没了,官位也没了,啊,徐未宁,你个蠢货。” 然而徐未宁全没有听见。 他只是呼呼大睡,万事不知。 正月初八,新帝登基。据说登基之时,金銮殿上紫气萦绕,经久不散,紫气间隐约能瞧见一龙一鹤交相盘飞,乃大吉之兆,万事可成之象。 新帝亲自走下宝座,立在百官身前,向天高敬三炷香,随即宣告大赦天下。 然而新的年号却迟迟没有定下来。礼部与翰林院前后拟定了共十来个备选:昭泰、绍元、瑞康、隆康……等等,新帝都不甚满意,道要再看看,并不急着做决定。 直到有位礼部官员提出一个“景宁”,话音才落,就听新帝道:“景宁景宁,朕觉得不错。众爱卿以为呢?” 众人见新帝喜欢,便纷纷附和,同道不错。于是年号便如此议定下来了。 回到清和宫时,一天已过去了大半。 清和宫是萧闵称帝后搬去住的寝宫,与此同时,徐未宁也给他一并捎去了。他跨进宫中,由宫女脱了大氅,见徐未宁正坐在窗边,一心一意地折腾手里的布老虎。 他的左边,一只镀金鸟笼高高挂在灯架上,笼中八哥十分神气地站在杆儿上,冲着徐未宁叫道:“徐小玉!徐小玉!” 徐未宁把布老虎的两只前爪捏着举起来,头也不抬道:“徐小玉是谁?” 八哥被他问倒了,答不上来,抖了抖毛,又改口叫道:“徐景和!徐景和!” 徐未宁仍旧头也不抬:“徐景和是谁?” 八哥再叫:“徐明郎!徐明郎!” 徐未宁这下听懂了,在长凳上转过身去,两腿岔开,分放在长凳两侧,笑嘻嘻道:“对啦,我是徐明郎。” 八哥精神抖擞,得意非凡。 徐未宁自从解了体内余毒后,身体日渐一日地恢复了,吃饭时也胃口大开,加之萧闵各种人参灵芝的给他补,补得他气血两旺,脸上莹润了许多,嘴唇泛着淡淡的红色,一双眼睛滴溜发亮,往旁一瞥,恰好瞥见萧闵过来,被亲了眼皮,“噢”的一声呆住了。 萧闵看他挺翘的睫毛颤了颤,小钩似的,正挠在他心上,于是又往下去亲他的脸颊。 徐未宁这下反应过来了,扭过脸去看他。才要开口说话,萧闵就吻住了他的嘴唇,碾磨轻吮,舌头往里探去。不料被狠狠咬了一口,吃痛蹙眉,退了出来,见徐未宁抬起胳膊,把脸上涎水胡乱擦了一通,十分气恼:“你好不要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