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耳边没来由地浮现出徐未宁曾对他说过的话:“但有了这麒麟锁呢,王爷才会更明白地记起这究竟是他的哪一笔风流债……” “……徐未宁,”李允章咬牙切齿,“你敢耍我。” ==========作者有话说:========== 萧闵:本宫说过,徐未宁十分狡诈。 徐未宁:冤枉冤枉,我对殿下说的都是实话…… 谁要欺负我们柔弱不能自理的小徐! “徐大人,且慢,且慢。” 从兵部回东宫的路上,灯笼黄光摇摇晃晃,从徐未宁身后照来。徐未宁已经走得很慢,再慢一点儿,就只能停下脚步,转过身,见福总管匆匆地赶过来,满脸堆笑道,“徐大人要上哪儿去?” 徐未宁并不立刻回答,只默默地盯着他看,看得他莫名其妙,摸了摸脸,不知这话有哪里不妥,“徐大人这是……?”殊不知徐未宁的神思已不由自主飘到了别的地方,觉得这福总管笑起来的样子,十分像金銮殿门前一左一右立着的两尊石貔貅,喜庆得很。 “我当然是要回宫……” “奴才送您回去罢。这天黑路滑,旁边又是静心湖,您也不打个灯笼,这多不稳妥?”福总管请徐未宁先行一步,紧跟在他身侧,片刻后,压低声音道,“陛下……怎么样?” 徐未宁道:“我去的时候,他精神还不错,不过走的时候,好像哪里不太舒服……” 福总管幽幽叹道:“陛下自从头疾以来,总不见好,这一两年,更是常常地受它的罪,也是时候该静养了。只是……” “啊。” “只是……若太子殿下他……” 他觑着徐未宁的眼色,话说一半,留一半心知肚明,谁知徐未宁等了一会儿,茫然地问:“他怎么了?” 福总管心道,这是逼他把话说明白,不给反悔的余地,能从太子手里拿到青章,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他想了一想,笑道:“都到这份儿上了,奴才就敞明儿了和徐大人说罢。毕竟陛下的一日三餐还要奴才送着,宫门管制、进出传话,也都是奴才做的。若太子殿下迟迟回不来,或是……国不可一日无君,奴才再想替殿下瞒着,也瞒不了多久呀。到那时候,奴才和您,岂不都是要连诛九族的罪人?” 徐未宁道:“那个,福公公不用担心,太子殿下他……呃,好像十日之内便会回来……”他掐着指头算了一番,算了半天也没算明白,于是一笑,“快了快了,那么有劳福公公……” 福总管道:“这是殿下同您说的?” 徐未宁笃定道:“嗯嗯。” 福总管道:“虽说如此,可毕竟还是出了些意外,奴才这心里,也未免替殿下担惊受怕……” 徐未宁道:“莫怕莫怕,那个,怎么说的来着?哦,对了,君无戏言。殿下答应过回来就封我做个……呃,做个……” 他张口结舌了片刻,一时忘记萧闵答应他了何等条件,冥思苦想,抓耳挠腮,不很确定地喃喃自语道:“封我做个太子妃?不对不对……呃,他登基以后,那是昭妃?贵妃?……唉……” 福总管没有听清,只瞧见徐未宁的神情忽然变得十分失望,心里一突,连忙问道:“怎么了,徐大人?” “算了,算了……”徐未宁叹道,“总之呢,福公公不必担心。那份诏书,到时便交给福公公去殿上宣,从龙之功,大赏大赏……” 眼前灯火逐渐地通明起来,不远处便是东宫了,徐未宁只想赶快地去汤泉里沐浴,再好好地睡上一觉,今天真是十分累人。 他朝福公公点一点头,便自行地加快脚步,往宫中溜去。 福总管望着他的背影,一时却没有走。 他的眼前,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个年轻宫女的身影,望着他笑,一如生前。那张脸,十五六岁上下的,也是秀丽鲜妍的一张脸,令他想到他那早夭的女儿。那已经是入宫前的事了,他已不大记得自己的小檀儿究竟长成什么样子,但若到了十五六岁的年纪,应该和那小宫女很有些相似。 福总管将那一位小檀儿收到手下,常带她到陛下面前做事,面见圣颜,盼得荣宠,例行送药的活,也交到了她的手上。然而陛下打翻了她手里的药,把她活活捅成了筛子。血流了满地。陛下在屋里叫:“福全!福全!”他应声走进去,就踩在小檀儿的血上,低下头与小檀儿对望,望着那双惊恐万分的灰白双眼,浑身抖如筛糠。 “伴君如伴虎呀……”福总管悠悠地拉长声音,对着面前的小檀儿道,“小檀儿,你是运气不好,小时候呢,染了怪病没钱治,大一些呢,又被昏君白白冤枉,稀里糊涂地就没命啦……唉,唉,你瞧爹,爹怎么就活到了现在……” 他等小檀儿踮起脚跑上前来,才宽和一笑,由她跟在自己身后,不慌不忙地走远了。 徐未宁回到承明殿里,俯身滑开墙板,将青章与退位诏书一并放了进去,过了会儿,又伸手把它们往深处推了推,藏宝贝似的,觉得十分妥当了,才合上墙板。 他正预备去汤泉殿里沐浴,就听禄公公在外通报道:“徐公子,五王爷驾到。” “……” 徐未宁并不想见,无论是五王爷还是六王爷,大晚上的,怎么扰人睡觉。 他装聋作哑,拎起自己的衣裳,决定从后门逃走。后门有条蜿蜒小路,可绕到汤泉殿去,汤泉殿后又有条蜿蜒小路,可绕回他的偏殿里,很是完美。 然而萧铮此番迫不及待地前来东宫,就为了见一眼徐未宁。 他曾给萧闵送了众多美人,盼望萧闵能因此与徐未宁生出嫌隙。但等他后头再回来试探时,却发现东宫里完全没有了那众多美人的踪迹,而徐未宁仍一如既往地从院子里悠然而过,身穿金绣海棠织锦袍,头戴百珠青玉簪,腰悬金叶子流苏,手里摇着的折扇上,还有萧闵亲笔题的大字。 萧铮起先十分丧气,但想了一想,又觉得十分在理。寻常人拈酸吃醋或许讨人嫌,可若是徐未宁拈酸吃醋,满面委屈,那又很不一样了。他想象着那样的情境,一边心肝儿发颤,一边捶胸顿足,只叹皇兄反被他成就好事,说不定两人还愈发地浓情蜜意一番。 他几次三番地再来东宫,都没能私下同徐未宁说上一句话,于是越发地抓心挠肝,可又不敢当着萧闵的面叫徐未宁来陪他讲几句话,总觉得萧闵脸色不对,会当机立断地差人将自己拖下去活活打死。 如今萧闵不在东宫里了,他又恰好有了送上门来的正当理由,当然要趁这当口儿来找徐未宁。 禄公公才叫 徐未宁本能从后门逃走的,只是忽然滴了鼻血在地上,弯腰去擦,才耽搁了这片刻,给萧铮撞个正着。 他只好不情不愿地松开门把,抱着衣裳转回身来,“啊,王爷来了。我方才不知怎的耳边嗡嗡地响,没听见宣,失礼失礼……” 两月多的时间不见,萧铮觉得徐未宁明眼可见的消瘦了。他身上虽裹着宽大的绛色滚边毛领氅,但那大氅底下,似乎空落落的,虚虚地罩着一包骨头。从袖口探出的一双手,五指长而尖,腕骨鲜明地外凸出来。脸色白得近乎透明。他从门边慢慢地飘荡回来,对禄公公道:“叫厨房弄些暖身的消夜来吧。”又对萧铮道,“王爷请坐。” 萧铮在紫檀木八仙桌旁坐下了,两眼垂着,目光一直定在徐未宁那双手上,随着它左游右晃,心想若握上它去,一定如玉石般的冰凉。 心里这么想着,他也就这么做了,才伸出手,徐未宁便提着茶壶往后一缩,受宠若惊:“我来替王爷斟茶就好,王爷不必亲自动手。” 他各斟了两杯热茶,放一杯到萧铮面前。萧铮道:“景和呀。” “嗯?” “本王见你气色不太好,人也瘦了许多,是有什么操心事么?不如说给本王听听。” 徐未宁叹道:“操心事常有,这个呢……每时有每时的操心事……” “你随便说就是了。” 徐未宁这时最操心的是萧铮究竟要在这里坐多久,什么时候才肯大驾回去。可惜的是,话不能这么说。他只能道:“在想殿下什么时候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