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局众人各自拿起兵器上前,小九这头刚震开裴子越的铁棍,那头又是一剑刺来,他毕竟双拳难敌四手,只得且战且退,眼见被逼进了院子的角落里,便回身跳上房顶,听见身后响起刺耳的风声,反手一斩,削断了一支破空袭来的箭。 “小九!”徐未宁见长箭如雨,逼得小九在屋顶上东躲西藏,大惊,“别打了别打了,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那个,裴少当家,君子动口不动手……” 裴子越站在一旁,并不应声。 终于,小九扬手挥开一支箭,深深地看了裴子越一眼,转身跑了。 “要追么?”有人问道。 “不追了。”裴子越收回视线,抬起一只手,随意地摆了摆,淡淡道,“收拾吧。” 徐未宁循着小九离开的方向找去,进了城里,在一家医馆外发现了小九的踪迹。 他正坐在地上,嘴里咬着半截布条,一条胳膊抬着,另一只手拽着布条往上缠。 “怎么不进去?”徐未宁朝医馆抬了抬下巴。 小九不说话。半晌,才道:“忘记带钱了。” “好巧,我带了不少。”徐未宁推开医馆的门,道,“进来罢,那地上脏得很……” 小九坐在床上,医馆的大夫将他刚缠好的布条重取下来,给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上药。徐未宁坐在他对面的矮凳上。小九还没怎么,徐未宁倒先龇牙咧嘴,嘶嘶地抽气。 小九总算忍不住问:“你哪里也疼么?” 徐未宁道:“我看见你这些伤,心里发毛……” “蹭掉点皮而已,不是什么严重的伤。” “看起来是这样,不过我很怕疼……” 徐未宁搓了搓自己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扭头吹了口气。 小九沉默片刻,看了他一眼。过了会儿,又看他一眼。 徐未宁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小九摇摇头。 他在等徐未宁问他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那里。要是问起,该怎么说呢?他因为看见了裴子越,一时血热,便忘了自己正在监视徐未宁的动向,不管不顾地提刀去杀裴子越了。 直到这时,他冷静下来,才后知后觉地记起,萧闵吩咐过他绝不能被徐未宁发现的。 但徐未宁从始至终什么也没问,好像小九忽然从天而降是件十分理所当然的事情。当然,在他的心里,会武功的人神出鬼没,来去无踪,也是应当的。他只是惋惜地盯着小九缠上白布的手臂,道:“你也真是的。刚才那么多人对付你一个,怎么也不知道跑?” 小九低声道:“我跑了。” 徐未宁道:“我可是在下面看着的。你跳上屋顶以后,底下万箭齐发,你就在那儿从左滚到右,从右滚到左,得了空就要恶狠狠地瞪那裴少当家……” 小九垂下眼不作声。 徐未宁道:“那个,我的意思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首先你得活着……” 小九道:“若能报仇,豁出命去又如何。” 徐未宁道:“还有的人,虽然豁出了命去,也没能报什么仇。呃,或许那人甚至还不知道有什么仇可报,这种就算想要豁出命去,也不容易……” 他伸出手去,拍了拍小九的背,眼里似乎浮现出了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 那点笑意转瞬即逝,像个错觉。小九还待细看,徐未宁就已站起身来,出了堂屋,对着柜台前算账的学徒道:“劳驾,我还想要二两黑附子,一两蛇蜕,一两人参片……都包起来。” 前去班房提马面受审的差役推开门后,僵在原地。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奇异难闻的酸味,在门打开的一瞬间,直冲到眼睛里,像是放置了很久以后腐烂的食物。可如今天气凉了,这班房里四面铁壁,密不透风,更是阴阴地冷,无论什么食物放在这里,短短的两三天内,也不至于酸臭成这样吧? 随即,差役定睛一看,更是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升上天灵盖,手脚都虚虚地发麻。只见地上、壁上、门上全布满了喷溅的黑血,而马面四肢扭曲地倒在血迹上,面目狰狞,大瞪双眼,脸色煞白,早已气绝。 仵作前来调查之后,得知马面是中毒死的,而毒药就混在每日送去的饭中。 消息传到萧闵耳朵里时,萧闵正在院里逗鸟。那鸟是徐未宁从外头带回来的,通体漆黑,羽毛油亮,而且据说十分聪明,小时能听懂人言,长大能口吐人言。徐未宁把它带回来的时候,它已经到了成年之时,雄赳赳气昂昂地立在笼杆儿上,一看见萧闵,便吐字清晰地叫道:“啊,啊,好相公,慢一点儿。” 萧闵失语。徐未宁纵使脸皮再厚,也不得不为自己辩白:“这可不是我教的,这鸟笼子平常就挂在青楼外边,它耳濡目染,学有所成……” 徐未宁对这只八哥的成才抱了很大期望,于是时时教它一些之乎者也,只待秋冬过去,放它参加春闱。然而此举成效甚微,徐未宁辛辛苦苦教了它三四天,它也不会讲什么“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徐未宁在屋里收拾东西时,反而听见它在外头大叫:“徐未宁!徐景和!徐明郎!徐小玉!” 徐未宁:“……” 他打帘走进院里,果然看见鸟笼正在萧闵手里。 萧闵捻了撮谷子伸进笼里,让八哥吃了,才挂起鸟笼,转头对徐未宁道:“马面死了。” 徐未宁“啊”了一声,没反应过来:“死了?” 萧闵微笑道:“怎么,你好像很惊讶。” “我当然不如殿下那么从容不迫……那马面是自尽的,还是别人把他杀死的?” “他为何要自尽?” “因为他杀了人,一定是要偿命的,又怕会在公堂上挨板子浸水缸,于是就先自尽了。” “你很明白呀。” 徐未宁想说,毕竟自己有过类似的经验,所以十分明白,死到临头时,能死得痛快些才是第一要紧之事。但萧闵又接着道:“他是被毒死的。” 既然是被毒死的,那么就不会是自尽了。吊死、撞死、摔了饭碗抹脖子,都比毒死要痛快些。而且马面独自待在班房里,又是从哪里弄到的毒药呢? “可是也很奇怪,”徐未宁自言自语,“他本来也是死罪难逃,谁又何必提前去给他下毒?” “或许是有的人找到他,说了些不能同外人说的秘密,又怕他到时走漏口风,于是杀人灭口呢。” “殿下说的,也有道理……” 萧闵眼睛不眨地盯着徐未宁,目光沉沉,半晌,笑了一笑,拇指轻轻擦过徐未宁的唇角,忽然道:“明郎今天穿的这身衣裳真漂亮。是要去见谁?” 徐未宁低头看了一眼。他今天嫌风大,特地叫翠云将预备入冬的衣服都翻出来了,挑挑拣拣,披了件海棠红织金鹤氅,里头就搭了件寻常的月白窄袖中衣,“没有见谁,只是觉得有点冷。” “是么?”萧闵扬眉,手背贴在徐未宁脸上,确实有些凉,“这还不到冬天,怎么就觉得冷?” “我当然不如殿下强壮……” 萧闵将他抱回屋里,放在床上。 他低下头去咬徐未宁的嘴唇,同时伸手去脱他的鹤氅,“明郎既然觉得冷,就同本宫做些暖和的事吧。” “呃,等等,殿下……” 徐未宁被他按着亲了一阵,好不容易别过脸去,得以喘息,一边喘息,一边讨饶道:“今天不做了吧,殿下,昨晚才做了一晚上……” 说话间,萧闵已将他浑身扒了个精光,手指在他微微陷下去的小腹上摩挲,“本宫听说你这段时间不怎么吃东西,特地给你做的杏仁酪也不吃了。” 徐未宁的小腿绷紧了,“不是说不能吃多么……” “那也没让你什么都不吃。你瞧瞧,都瘦成这样了,这里就薄薄的一层皮,不会被顶破罢。” “呃……” 徐未宁顿时冷汗直冒,张嘴却叫不出声,因为被萧闵按住了手臂,想要翻身蜷缩起来也做不到。 他从头到脚都细微地发着抖。 “痛,痛,殿下……” “痛?”萧闵停下了动作。 他缓缓地撑起身子,撩开徐未宁汗湿的头发,见他脸色发白,确是很痛苦的样子。 “怎么痛?” 明明昨晚还一切如常,方才也没做什么多余的花样。说要顶破的话,也是玩笑而已。 萧闵一放开徐未宁,徐未宁便缩了起来。萧闵给他穿回衣裳,急召太医过来,等一众太医们火急火燎地赶到床边,徐未宁才缓过劲儿来,小声地说:“肚子痛。” 太医:“……” 他们刚才见禄公公气喘吁吁地跑进太医院,叫所有人即刻出动,还以为是太子殿下发了什么急病,或是受了什么重伤,一刻也不敢耽搁,抄起医箱顶着脑袋就赶来了。 如此兴师动众,结果是太子身边那娈宠肚子疼而已。 萧闵一眼看中了人群中的王太医:“王太医,上回是你诊的,这回你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