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 他伸出食指,从左移到右,从右移到左。纠结不定。马面已经出了浑身的冷汗,徐未宁的食指点到右边时,他的右半边身子便紧缩一下;徐未宁的手指点到左边时,他的左半边身子便紧缩一下。然而这把刀却始终没落下来,来来回回,他都要崩溃了,便忍不住冲着徐未宁喊道:“你这狗□的东西,要砍就——” 话音未落,萧闵又抬起脚来,狠狠地踩了回去! 于是马面的声音戛然而止。他从喉间咕噜滚出一口气,两眼上翻,徐未宁觉得他的肋骨大概被踩断了两根。 徐未宁怪道:“你不想要胳膊,催几句也就罢了,但你怎么能骂这位大人是狗?你连命都不想要了呀……” 萧闵的额角跳了两下。 “且慢,二位兄台!”忽然有人在一旁叫道。那人走上前来,俯下身去,径直揭开了那张青马面具,目光灼灼地盯着那张满是伤疤的脸,道,“果然是你!” 马脸既惊且惶:“你又是谁?!” 那人并不回答他的话,而是转身朝萧闵二人拱手道:“在下京兆府捕头石小全,若二位不介意,可否将他交由我来处置?” 萧闵道:“哦?”朝马面挑了挑下巴,“他做什么了?” 石捕头道:“这厮原本是在一户人家里做马夫的,和那户人家里的少爷赌牌,赢了许多钱,后来被发现赢得其实不干净,便要被少爷赶出府去。他一怒之下,便将那少爷活活打死,然后逃走了。在下追了他许久,只知道他藏进了这座赌庄的地下,但各人脸上都戴着面具,也分不清究竟谁是谁。”他伸手往地上的刀一指,“不过,他那把杀人的刀上正巧有道特别的缺口。在下现在便要把他带回衙门去,还请二位姑且放他一马。” 萧闵道:“先断他一条胳膊,也没什么两样。” 徐未宁却十分大度:“算了算了,你就带他走罢。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要他的胳膊……” 萧闵瞥他一眼,不置可否。 石捕头道过谢,不知从什么地方抽出条长长的粗麻绳,动作利落地将马面五花大绑,拖着离开了。 “大人,我们也走么?”徐未宁小声问道。 “这里好玩儿吗。”萧闵道。 “不好玩儿。” “我看你刚才玩得可起劲儿。” “刚才是刚才,现在是现在……” 萧闵屈起手指,嗒地敲了下徐未宁的面具,冷哼道:“走罢,徐小玉。” 回到东宫后,徐未宁的精力业已殆尽。果然人是一年不如一年。他懒洋洋地在浴桶里泡了个澡,把自己收拾干净了,便打着呵欠趴到榻上,开始悠闲地看书。 这些书都是禄公公去萧闵的藏书阁里给他找来的,整整一大箱,够他打发几个月了。他看了一会儿,觉得手上这本书实在枯燥,便又在书箱里倒腾了一阵,翻出几本有趣的杂文野史,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另一头,马面被抓回衙门后,先关进了班房,等过几日升堂审理。 班房里四面铁壁,没有窗户,狭小昏暗。马面就睡在一张薄薄的铺盖上。一条细光忽然从他脸上爬过,紧接着越来越宽,他的眼皮动了动,睁眼看去,见有人打开了房门走进来。 来人背着光,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那清瘦的身材,又直又窄的一条,穿着墨绿云锦直裾袍,外披暗花缎纱罩衫,不慌不忙地走到铁门外,眨着眼打量里头的马面。 马面这时才看清他的脸:那是一张极其秀丽的脸,下巴尖窄,脸色玉白。这样的脸,但凡曾见过一次,都能叫人过目不忘。 他不记得自己曾见过这张脸,却又无端地觉得对方看起来十分眼熟。 只听来人用抱怨的口气说道:“今天外头忽然起风,吹得好冷……这还不到九月,哪里来的妖风?” 这声音倒是万分熟悉了。 马面面色一变:“是你?!” “啊。” “你是那个狗□——戴狐狸面具的!” 徐未宁奇道:“马面兄是怎么认出来的呢?” “哼!你一开口老子就晓得了。” “啊。马面兄的耳朵真是好使得很……”徐未宁左右看了看,没看见能供他坐下的蒲团软椅之类,只好揣手站着,样子很关心道,“马面兄在这里头待了两天、呃,好像是三天,觉得怎么样?” 马面冷冷地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觉得你应该无聊得很,来给你讲个故事,逗逗闷子。”徐未宁道,“你知道‘捉榜’么?” 马面不知徐未宁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徐未宁不等他答,自顾自地往下道:“捉榜呢,就是每年春闱放榜的时候,一些大户人家派家丁去榜前守株待兔,要把状元郎抓回府上做女婿。这是很常见的事情,古往今来呢,就有许多相关的故事,我听得也都大同小异。不过其中倒有个反着来的,十分有趣,你要不要听一听?” “……” “话说曾经有个书生,这书生又有个一同长大的姑娘,两人,感情甚笃,书生只等高中之后,便找媒人来说亲。谁知,那书生寒窗苦读十余载,终于高中状元,正要满面春风地回去报喜时,却发现那姑娘被捉走了——她被陛下看中,带进宫中做了皇妃。这陛下看中她的来由呢,又是另外一个故事,好像是因为一张被调换的画像还是什么的,总之,若要全讲出来,怕是要讲一晚上……” 徐未宁叹了口气。 “那么我就不讲那么明白了……我原以为这是个才子佳人的憾事,到这里便结束了,没想到后头还有叫人惋惜的地方。那姑娘被封作皇妃后,两年后便怀了小皇子,但不幸的是,那皇子在腹中便夭折了,娘娘受了打击,很快也跟着去了——是这样么,马面兄?” 马面听着已很不耐烦:“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就问一问。” “你要问什么?” “问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我哪知道是不是真的?” 徐未宁喃喃道:“我是比较愿意相信这个说法的……只不过还有另外一个说法,真是十分地骇人听闻……据说宫中有位五王爷,某日在宫宴上喝醉了,独自到映月湖旁醒酒时,碰巧撞上了那位娘娘……” 说到这里,他顿一顿,不再往下说了。 “后来,那皇子出生不久,便被人抱走,不知所踪了。娘娘也生了心病,不治而死。而娘娘身边的一位奶娘,则被不知什么人灭了一家满门……不过,在这满门之中,却又幸运地活了个孩子,名叫许子越。 “马面兄,你知道这孩子去哪儿了么?” 寂静。 一片昏暗中,马面犹疑不定地瞪着徐未宁。 徐未宁十分耐心地等着他回答。 “你到底要做什么?”终于,马面再次问道。 徐未宁道:“你该不会说你不知道罢?这可是你亲侄子……” 马面冷笑一声:“他可没把我当成亲舅舅!那个小瘪三,小王八蛋,不知好歹的死东西……” 徐未宁心知有戏,洗耳恭听,只等从一番乱七八糟的辱骂中拣出许子越的下落。 然而,马面话锋一转。 “——但老子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了冰凉的铁杆,眼里现出一种奇异的神色。面对着徐未宁期望的目光,那神色又变作了冷笑,“你有什么好处,能让我告诉你的?” 徐未宁想了想:“这个嘛,好处可大了去……” “你倒是说明白些。” “你在别人府上打死了人,过两日升堂,一定是死路一条。我能救你的命。” “你要怎么救?” “这也不是甚么难事,我只消去同那审案的大人说几句便是了。” 马面闻言,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狐疑道:“你?你有这么大的本事?编这样的瞎话,以为我会信吗。” “那个……”徐未宁拢了拢纱罩衫,道,“你还记得那个带着妖怪面具,又踹你又踩你的黑衣男人么?” “怎么。你是软的不行,要来硬的了?哼,反正老子也是死路一条,怎样也不怕你!你要想来硬的,那就永远都别想知道——” “误会误会,你倒让人把话讲完……”徐未宁摆摆手,面上气定神闲,八风不动,“那人呢,正是万分尊贵的太子殿下,而太子殿下呢,恰巧又十分地喜欢我……我只消给他吹几句枕头风,有什么事,他便全依着我了,你明白么。” ==========作者有话说:========== 萧闵:? 若换作其它人来讲这番话,马面都只觉得大言不惭。但说这话的是徐未宁。徐未宁往这儿一站,两手一袖,就像个常给别人吹枕头风的。而且看样子,正如他所说,一吹一个准。 再想到那天那位银纹黑衣的男人,通身的贵气,身手亦十分不凡,显然是个厉害的人物。马面起先没想到会是怎样厉害的人物,但徐未宁说他是太子,马面竟真就从回忆中咂摸出了几分太子的气势来。他分明从未见过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