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未宁嘻嘻地笑。 嬷嬷才将他的后领子放开,他就拔腿又要跑。就在这时,堂屋大门开了,丞相夫人揣着手炉走出来,高声喝住徐未宁,“徐明郎,你这鬼家伙,又瞎跑!你爹今天叫你做的功课,你都做完了没有?等你爹晚间回来考查你,你要答不上来,看你爹怎么训你!” “都背完啦,都背完啦!”徐未宁一边往外跑,一边回头大声地背道,“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他跑到院墙边,踩在墙角的石头上,双手用力地扒住墙沿,踮起脚尖往上爬,看得嬷嬷胆战心惊,忙冲自家正扫雪的儿子叫道:“阿庆!阿庆!过来给少爷托着!” 阿庆立刻丢了扫帚赶过来,伸手抱住徐未宁的腿,将他往上一举,他便如春笋般忽地从墙上冒出了头,双手拢在嘴边,对着隔壁院里的厢房,一字一字地喊:“李——福——生——” 话音落下,不一会儿,另一个小脑袋从厢房的窗户里探出来,闷闷不乐地喊道:“干嘛?” 徐未宁朝他招手道:“来来,同我出去耍。” 李福生道:“我不去啦。” 徐未宁道:“为什么?” 李福生道:“我爹叫我背书,背不下来不许出门。叫背那么多,谁能半天背完?哼。我反正出不了门啦。” 徐未宁惊道:“要背多少?” 李福生道:“要背《论语》五章,背到甚么‘君子周周比比,小人比比周周’……” 徐未宁闻言,从墙上抓了把雪,揉成团子,朝李福生扔过去,大笑道:“老实背你的去吧,你笨得很!” 李福生顿时脸红脖子粗,恼道:“我、我背书是慢点,但我背书是为了将来做官,实现理想,才不和你一样,光想背完了出去耍!你自己耍去吧,我今天非要背七篇,背八篇!” 徐未宁撇撇嘴:“嘁。那我走啦。” 李福生道:“你走呗!” 徐未宁便动了动脚,示意阿庆把他慢慢地往下放,同时双手扶着墙下移,仰头喊道:“回来给你带花灯!带糖糕!” 他和阿庆,以及几个小丫头一起,出了丞相府,到街坊里东逛西逛。 徐未宁个子既小,动作又灵活,阿庆常常一个不留神,回头便看不见人了,不得不在一路上四处找人。终于有一次,他和丫头们左找右找也不见徐未宁那红红的袄子,心焦如焚,忽听不远处的高台下爆发出一阵喝彩,心想少爷爱凑热闹,准是混进那人群里凑热闹去了,于是艰难地挤到高台边上,眺目寻找,同时问身旁的人:“你有没有见过一个穿着红袄子的、这么高点的男孩?” 那人听了,朝台子上挑了挑下巴:“那不就是么?” 阿庆抬头看去,顿时吓了一跳,只见徐未宁正直挺挺地躺在一张大木板上,四块方砖分别支着木板四角,将他托在半空,卖艺的壮汉手持长刀,嘴里叽里咕噜地念了一阵,随即大喝一声,猛地将刀扎进了徐未宁的胸膛! 徐未宁“哎呀”地叫了一下,闭上眼睛不动了。 见状,高台之下的喧闹声渐歇,最后完全止住了。所有人都半张着嘴,干瞪着眼,紧张地盯着徐未宁。 片刻后,只听那壮汉又喝一声,将刀一拔,刀面锃亮,竟不见一滴鲜血——而徐未宁睁开了眼,在如雷般的掌声中,很高兴地跳下高台,对着阿庆笑道:“骗到你啦!” 阿庆真想揪住他的脸教训几句,“少爷不要再做这些危险的事,万一出了什么岔子,奴才要怎么和老爷夫人交代?” 徐未宁道:“这只是吓唬人的玩意儿而已,他那刀都是假的,根本扎不动人,连我衣服都扎不破。他天天在这里,也没听说他杀过了几个人。” 阿庆道:“那也该回去了,老爷一会儿回到府上,发现你不在,肯定要生气的。” 徐未宁道:“这才到傍晚,天还没黑全呢。” 他非要等天黑了才肯回去,沿着街胡玩了一路,把路边的小食摊挨个儿尝了一遍,直吃得肚儿滚圆,跑不动了,才安分守己地跟在阿庆身边慢慢地走。 等天黑了下来,阿庆又催,他却对一个摊子上的灯谜起了兴趣,一手摇着阿庆的袖子,一手指着灯谜道:“我们去玩儿那个,我想要那盏小鱼灯。好阿庆,咱们再玩一会儿嘛。等我拿到小鱼灯,我就跟你回去。” 阿庆被缠得无法,只好带他过去,问清规则,知道是从木杆上自行扯下灯谜来,扯下后不许放回去,猜不中便认输,猜中五个能得一只口哨,猜中十个则得一只竹编鸟,猜中十五个即可拿下那盏青布小鱼灯。 摊子旁聚着许多人,围观一位秀才答题。他每从木杆上扯下一条谜题,思索不过须臾,就能流利地说出答案。眼见他一连答出了十三题,徐未宁生怕他抢先把那小鱼灯赢了去,在一旁急得团团转,“这些题目怎么都这么容易?怎么这么容易?” 终于,那秀才在揭下 大牢里不见昼夜,数不清日子。徐未宁起先不敢睡觉,一直把自己挤在铺着草席的角落里,眼巴巴地望着狱卒,生怕他会突然开了门来打自己,或者把自己拖出去给砍了。 但望着望着,他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后来,徐未宁依靠送饭的次数来判断过了几天。两顿饭为一天。一天一天。一天又一天。他身上昂贵的绒袄裘裤全都变得灰扑扑的,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嬷嬷精心给他梳的头发乱糟糟地散着,嘴唇干裂,成了个脏兮兮的小乞丐。 “喂,”狱卒拿着铁条敲门,哐哐地响,“起来吃饭啦。” 他将几块冷硬的陈米饼从牢门底的空隙推进去,看徐未宁慢吞吞地挪过来,对着陈米饼瘪嘴掉眼泪。 “喂,”狱卒又叫了他一声,这回压低了声音,“有小菜和粥,你要不要?” 徐未宁吸着鼻子道:“我想要。” 狱卒很快地去而复返,给徐未宁偷渡了半碗清粥,几条小菜,催促道:“快点吃,不要叫人发现了,要发现了以后都没得啦。” 徐未宁连忙捧起碗,唏哩呼噜地喝了个干净,又把几条菜叶子飞快地嚼烂了咽进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