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矢这回实实在在地划开了徐未宁的肩膀,衣裳撕裂,血肉飞溅! 他被飞箭的力道带得偏过身子,踉跄两步,伸手捂住伤口,那张秀丽俏净的脸上,浮现出难忍的痛楚之色。 “呃……好痛……” 变故陡生,在场的宫人们纷纷侧目垂首,噤若寒蝉,大气也不敢喘一下。离萧闵最近的禄公公,能最切身感受到他身上骤然阴沉的气场,顿时掉下两滴冷汗,悄悄地退到后面去了。 片刻之后,萧闵丢开长弓,大步朝着徐未宁走去,衣袍猎猎,拽起人就往回拖! 他扯住的正好是徐未宁受了箭伤的胳膊,而且完全没有收敛力气,于是扯得那道伤口崩裂更开、血流更多。 徐未宁跌跌撞撞地被他拖着走,一路在嘴上唉哟唉哟,在心里倒霉倒霉,“殿下……等等……” 萧闵恍若未闻,径自将他丢上马车,回到承明殿外,又拽着衣襟拎他下来,丢到殿门前。 “徐未宁,”萧闵居高临下地站在他身前,语气森然,“你当真以为本宫是蠢货,还会心疼你这些把戏吗?” 徐未宁讪讪道:“不敢不敢,绝无可能……是腿软了,没有站稳而已……” 萧闵“哈”地笑了一声。凭徐未宁对他的了解,那笑万万不是信服的笑,而颇有些咬牙切齿的味道。这通常预示着他将要大大地发作一番了。 一想到萧闵发作的样子,徐未宁不仅肩膀痛,而且手腕也痛,喉咙也痛,屁股也痛……总之浑身上下哪哪儿都痛。 “站不稳就跪着,跪半个时辰,”萧闵冷冷地对他下了指令,“要是跪也不稳,你这双腿就别要了。” 说罢,拂袖进殿里去了。 徐未宁等他身影消失得看不见,才暗暗地松了口气。幸好幸好,跪一下倒没什么要紧,就怕萧承安那厮又想出什么乱七八糟的新花样,譬如要吊着自己来一发什么的…… 他撕下衣袖,将伤处草草包扎起来。这道伤看着唬人,却只是皮外伤,既未伤筋也未动骨,不一会儿止住了血,便没什么大碍了。 只听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另有一人从殿中出来,黑黢黢的影子投在徐未宁身前,很不客气道:“谁许你在这儿乱动的?” 徐未宁道:“那个……也没人不许我在这儿动……” 宝珠喝道:“殿下叫奴婢监督你好好跪着,好好反省,跪得不好,就再多跪半个时辰!” 徐未宁听了,惊道:“劳烦你陪我,何必那么麻烦,我保准老老实实的……” 宝珠冷笑道:“那谁晓得呢?你要是跪着跪着抻个懒腰,打个盹儿,让殿下发现了,回头不还得把账算到奴婢头上来?” 徐未宁唉声叹气,觉得这宝珠也实在是机灵得很。 而且她当真是尽心尽力地在办这项无聊的差事,不但不许徐未宁打盹儿抻懒腰,还不许他塌腰勾背,非得徐未宁一本正经得犹如七尺笔杆般挺直。可惜徐未宁并非笔杆,也并非笔杆成精,于是原定的半个时辰便延长成了一个时辰,又紧接着延长成了两个时辰、三个时辰…… 徐未宁怀疑自己将要跪到七老八十。 这是比较好的预计,因为说明他至少还能活到七老八十。 “那个……” “什么?”宝珠正坐在台阶上吃晚饭,听见徐未宁叫,便觑了他一眼。 徐未宁巴巴地望着她的饭:“有我的份么?” “没有。” “怎么没有?殿下好像没说不管饭……” 宝珠冷笑一声,盖上食盒道:“谁在挨罚的时候还想有饭吃的?奴婢可从来没听过这样的道理。” 徐未宁不吭声了。过了一个时辰,他又气虚地叫道:“那个……” 宝珠道:“怎么?” “我想请个太医,腿好像没知觉了……” 宝珠简直诧异得发笑:“哪有跪到一半就请太医来瞧的?难不成你觉得累了,还要站起来走几步活动筋骨吗?” “那你替我叫殿下来吧,我同他说几句……” “这个时辰,殿下早该睡了,谁也不敢打扰。” 徐未宁觉得这宝珠睁眼说瞎话的本事比自己还高超许多,这殿里灯都没熄呢,萧闵能睡到哪儿去? “唉,”徐未宁喃喃道,“怎么偏偏叫你来管我……” 他一动不动地安静呆了会儿,忽然两眼一闭,软绵绵地歪倒在地上。宝珠这下总算从台阶上站了起来,瞪着他,用脚尖轻轻地踢他的胸膛,“喂。” 无人应声。 “别装模作样的,快起来。不起来的话,就要你跪到亥时了。” 徐未宁仍然充耳不闻。 “徐未宁!” “……” 宝珠觑见四下无人,咬了下唇,随即做贼似的蹲下身去,一把拧在徐未宁受了箭伤的胳膊上! 徐未宁若是装的,这下必定要猛弹起来,或是蹙起眉头哼叫两声。然而,他始终没有一点动静,任由宝珠对他又掐又拧,已经止住的血又隐隐地渗出衣面,当真是一点不假地晕死过去。 宝珠这才撒了手,又瞪着他看了会儿,慢慢地站了起来,一转身,飞快地跑走了。 少顷,她匆匆地领着太医和几个小太监回来,合力把徐未宁搬回了偏殿,放在床上。 太医掀起他的袍角,顿时心惊肉跳。 只见那对玉白的膝盖已经狰狞地肿了起来,紫里透红,红里透青,怕是再晚一点就要废了!他在徐未宁的小腿下垫起枕木,让人打了盆凉水过来,浸湿了帕子盖在上面,半晌后擦去水珠,抹上药膏,叫来一旁的翠云,嘱咐道:“这药一天用三次,用过后不许碰水,但从后天开始,要常常地热敷。” 翠云哽咽道:“那肩上的伤呢?” 太医道:“也配了止血的药,一天用一次,三天就好了。” 翠云点点头,送太医离开了。关上房门,她回到床边坐下,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早上还好好的,怎么回来就成这样了。”话音未落,便忍不住地掉下眼泪。 却听“晕死”过去的徐未宁弱弱地开口:“不要……” 翠云一愣,忙把耳朵贴近他的嘴边,“不要什么?” “不要哭丧……大晚上的,有点瘆人……” 翠云闭上了嘴。 徐未宁把眼睛睁开条缝,仔细地听了一阵,确认那若隐若现的呜呜声是晚风路过,不是有鬼在叫。 他叹了口气,又闭上眼:“唉……真是下手好狠……” 一连几日,徐未宁都躺在床上,动弹不得。原本失去了知觉的腿开始上刑似的剧痛,他实在捱不住了,便叫翠云来问:“有没有止疼的药用?” 翠云道:“有是有的。” 徐未宁道:“但是。” 翠云沮丧道:“但我们没几个余钱了,公子。” 徐未宁盯着帐顶,思索片刻,道:“你把我的箱子抱来。” 翠云依言去了。 徐未宁艰难地往床的里侧挪了一截,让翠云把箱子放在床上,依旧盯着帐顶,道:“你从里面翻点什么值钱的东西,拿去当了。” 只听翠云乒铃乓啷地翻了一阵,拿出一只荷包,在徐未宁眼前晃晃:“公子,这个能当么?” 徐未宁认出这是萧闵早些时候随手赏给自己的,用料上乘,做工不错,便道:“当了吧。” 翠云便将那只荷包放到一旁,继续翻箱子。又拿出一把扇子在徐未宁眼前晃晃:“这把扇子呢?” 徐未宁再定睛一看,这也是萧闵早些时候赏的,扇柄用的象牙雕成,扇面上则有太子亲手题字,“也当了吧。” 翠云便带这两样东西出宫去了。再回来时,手里已多了几锭银子,外加几副活血止痛的药材,煲了喂给徐未宁喝。 此后,每隔一段时间,她就从徐未宁的箱子里带点宝物去当铺换钱。徐未宁膝盖上的肿块也逐渐地消减下去,由紫转红,再由红转青,终于有一日能够坐起身来,并简单地下床走两步了。 但为免半路跌倒,他还是谨慎地坐在床头,一面喝茶,一面等翠云回来。 翠云这回带出去的是一副玉簪,以及一条手帕。手帕是徐未宁曾经亲自绣上纹样送给萧闵的,又在大半月前被萧闵丢回来叫他擦鼻血,兜兜转转,物归原主。 徐未宁绣帕子时用的是金线,且自认绣得相当漂亮,在翠云临出宫前,还特地叮嘱她要尽力地讨价还价,若寻常一条金绣手帕要当一两银子,这条就务必要当二两才行。 半壶茶还没喝完,徐未宁就听见屋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很有些意外。翠云这次来回得倒如此迅速?莫不是运气那么好,在半路捡到了别人掉的银子,于是即刻返程了吧? “翠——” 徐未宁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从帘子后走进来的人身高八尺,面色阴沉,不是翠云,而是萧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