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 家门打开,零蘼侧身请戴雪思先进。 看着戴雪思打量家里的视线,零蘼不禁暗松了口气,好在他有定期请阿姨打扫的习惯,家里的整洁程度还算不错。 “这里地段不错,离你上学的地方近,就是小了点,不过你一个人住倒也凑合。”戴雪思大致扫过一圈,最后落到在茶几前给她准备茶水的零蘼身上,“住得还习惯吗?” “挺好的。”零蘼扯开嘴角朝她笑了下,“我这没有茶叶,温水可以吗?” 戴雪思点点头,走到沙发旁落座:“对了,我看你电视柜旁那两个亚克力的橱柜怎么是空的?像之前摆了东西又收起来了。” 零蘼喝水的动作一顿,面色明显紧绷了些:“啊对,对的。”把端到嘴边的水喝下去,才继续解释:“觉得之前摆得不好看,就收起来了,正准备有空了换上新的。” 戴雪思将他的表情变化收入眼底,换了个话题,“我刚结束法国的课程,后面要去瑞士分部报道,想着先来看看你。” “嗯嗯。”零蘼双手摆在膝上,坐在沙发上听得认真。 “我还把你送我的那瓶香水装了小样带过去给其他同事试了,他们都夸你很有调香方面的天赋。如果再接受一段时间正规的指导,假以时日必定会成为一名让各大品牌都想招揽的调香师。”戴雪思说到这里,脸上也不自觉地带上了笑容,她向前倾身,柔声问道:“笑笑,跟妈妈去瑞士怎么样?” 零蘼的表情从听到最后一句话后就定格了一般,好半晌才僵硬地眨了下眼,呆呆地看向戴雪思,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客厅恰到好处的暖色灯光落在戴雪思身上,将她的笑容衬得温柔极了。她今天穿了一条浅咖色的半袖长裙,平日里总是扎起来的头发散落在肩上,零蘼终于想起来今天乍见到戴雪思时心底那股说不明白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在很久很久之前,戴雪思还没撞破他父亲的丑事时,她日常就多是这样的打扮。那时她还会牵着他的手去游乐园坐转转杯,去公园的草地上野餐,去海边看日落。 原来那些久远的记忆都还模糊存在着。 “不了吧。”零蘼说,“我还是更习惯在中国生活。而且在这我也有相熟的朋友。” 戴雪思眼里的期待落空了,就像跟之前很多次拿着自己即将发行的新作品来给零蘼试闻时一样。 “这么快就在这儿有好朋友了?”戴雪思嘴角依旧带笑,继续问他:“是谈恋爱了吗?” 话题跳跃得猝不及防,零蘼一愣,然后点头承认了:“啊,对。” 这回却轮到戴雪思久久都不发一言。她缓缓靠在沙发背上,下意识想从包里掏烟却又忍住了。一手撑在额角,难受地按揉着。 脸上的温和笑意在听到零蘼不假思索就承认了自己在谈恋爱这事之后就消失了,她皱着眉头,终于耗尽了耐心,直入正题:“你的那个恋爱对象,是男生吧?” 零蘼直到答案脱口而出才后知后觉到这事对戴雪思的残忍。结合戴雪思一系列的表情变化,一时内心惴惴,抿唇没回答。 “那个孩子我调查过一点,他从十二三岁就开始在社会上混了。”戴雪思也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苦口婆心劝零蘼的一天:“笑笑,你从小就被保护的很好,人也总是天真,太容易中一些人的诡计了。” “什么意思?” “一个男生,面容姣好,母亲离异,妹妹重病,所有的生活重担都落在他身上,又还常年周旋在各种鱼龙混杂的地方。这样的人蓄意接近你有什么目的还不明显吗?” “跟他分手,跟我回瑞士吧。”戴雪思终于说出今天的真正目的。 不远处水台上养生壶里的水不适时的沸了,发出滴——的提示音。却没有引起在场任何人的注意。 “我没有分手的打算,妈妈。”零蘼几乎没有思考就平静地拒绝了这个要求。或许是今天发生的所有事件都太过离奇,直到现在,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去震惊了。 “他从没让我插手过任何有关他家庭的事情,直到现在我连个像样的礼物都没送过他,甚至在我们谈恋爱之前、之后,我都明确告诉过他我愿意给他提供帮助,但全都被他拒绝了。” “我想不明白他还能有什么目的。”零蘼想起半小时前咖啡厅里两人的僵持,小声补充了句:“而且我也不是一个会被美色和爱情冲昏头脑的人。” 符清锚惹他生气的时候他也是会甩脸色的。 “那你展示柜里原本的那些手办呢?”戴雪思问:“还有你这段时间二手卖掉的那些衣服鞋子、游戏机、表……这些零零碎碎加在一起都快有一百万了吧?你告诉我,如果不是为了接济他,你卖这些干什么?” 没等零蘼解释,戴雪思又扔出一个重磅炸弹:“不仅如此,你一个月前联系陈经理向他咨询我和你父亲给你设立的信托能否提前取出,还让他帮你保密?” 零蘼的脸色瞬间刷白。 “是,他是从没主动开口向你寻求帮助,但你不也这么做了吗?”戴雪思一阵胆寒:“你不觉得他很恐怖吗?一个18岁的男高中生,却有如此深沉老练的谋算。做他的枕边人?零蘼,你会被吞得连骨头都不剩的!” 零蘼坐在戴雪思的对面,生平第一次这样坚定地与她持相悖意见:“我做这些只是因为我尽我所能地想为他做些什么,并且相信他值得我这样为他做。如果最后真的是我识人不清,那我也认了。” 戴雪思一口气几乎要喘不上来,手撑在沙发扶手上重重呼吸着。零蘼连忙过来倒了杯水地给她,又轻轻拍着她的后背给她顺气。 喝了口水,戴雪思顶着突突直跳的额角长叹一口气,没有了刚才的果断狠厉:“笑笑,你知道我跟你父亲为什么离婚,不是吗?你这样做,不觉得对妈妈太残忍了吗?” 零蘼垂下眼,不敢看她。 戴雪思却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语气恳切:“跟妈妈回瑞士吧,以后跟妈妈一起生活,不好吗?” 这句话但凡再早两年从她嘴里说过来,零蘼可能都会高兴得要疯掉。但时间就是这样不留情的存在,平等地稀释着世上每一段不被珍护的感情。 “过去后你也不用再为学业发愁了。你看看你,天天学到那么晚,黑眼圈都出来了。”戴雪思心疼地摸了下男生眼下疲惫的青,“何必为了一个考试把自己的身体都熬垮?我们又不靠一场考试逆天改命,妈妈亲手教你调香,不好吗?我现在有的一切未来都会是你的。” “我没有办法调香的,妈妈。”零蘼指着自己的鼻子:“我闻不到任何味道,我的嗅觉坏掉了。坏掉很久了。” “别说胡话。”戴雪思拍开他指着鼻子的手,不准他这么说自己。 “是真的,去年你生日我送的那瓶香水,是有符清锚帮我才调出来的。” 见戴雪思明显还是不信,零蘼伸手指向阳台旁的壁龛,那里面摆的全是戴雪思这些年送给他的香水:“之前你每次新品发布之前优先拿给我试的时候,我除了好闻之外其他什么都说不出,不是吗?” “不是因为我说不出口,是因为我闻不到。什么都闻不到,一点都闻不到。” 曾经三缄其口无法言说的秘密,原来真正开诚布公坦白的时候也没有那么痛。说到底还是多亏了时间。 “不,不可能。”戴雪思瞳孔发颤,不停地摇头。试图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开玩笑的成分,不死心地又问:“你之前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 “我不敢,妈妈。”零蘼自嘲一笑:“一名享誉世界的调香师的孩子居然闻不到任何味道?这样还算你的孩子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滴泪也从戴雪思脸颊划过。 “我以为……我以为你是在生我的气……”所以每每当她拿着费劲心血研发的新品来找他时,总是闭口不谈。她以为是零蘼在气她这些年作为母亲的失责。 她匆匆擦掉眼泪,终于认清自己这些年作为一个母亲的欠缺:“对不起,是我的疏忽。笑笑,给我个机会让妈妈补偿你,好吗?” “如果你说的机会是指跟你去瑞士的话,就不用了。”零蘼嘴角扯开一抹牵强的笑:“我今天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让你愧疚,妈妈。只是觉得这些都已经过去了,我们都有了各自的新生活,以前的一些琐事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戴雪思没再说话,明白了他的意思。她松开了他的手,疲惫地靠在沙发上缓了许久。 零蘼完全丧失嗅觉多年这事给她的冲击太大,让她已经无力再思考其他的东西,等心绪稍缓后,她起身跟零蘼道别,离开这里。 “妈妈。”身后,零蘼忽然叫住了她,“你已经跟符清锚聊过了,是吗?” 没什么好瞒的,戴雪思承认:“一个月前,我电话跟他聊过。顺便把他妹妹的病即将在金都临床试药的消息托人转达给了他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