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就开始准备输液袋,动作熟练而机械。针头扎进林小满手背上的血管时,少年在昏睡中皱了皱眉,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但没有醒。淡黄色的药液一滴一滴地落进输液管里,沿着透明的塑料管流进他的身体。
“陆先生呢?”张医生调好输液速度,转头问管家。
“在书房。”
张医生点了点头,提着医药箱走出客房。他敲开书房的门时,陆霆琛正坐在书桌后面看文件。男人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头发微乱,面前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手边的烟灰缸里掐着两支没抽完的烟。他的表情很平静,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张医生注意到他手里的文件好一会儿没有翻过页。
“怎么样?”陆霆琛没有抬头。
“支气管炎,不算严重,但需要休息。”张医生说,“不过有件事我得提醒你——这个年轻人的身体状况,比我上次见他的时候更差了。营养不良的指标非常明显,体重比两个月前至少掉了五公斤。再这样下去,下次就不是支气管炎这么简单了。”
陆霆琛翻文件的手指顿了一下。很短暂的一下,短到如果不是张医生这种职业观察力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
“知道了。”他说,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你回去吧。”
张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提着医药箱离开了。管家送走张医生,回到客厅时发现书房的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冷白色的灯光。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去敲门,只是把走廊的灯调暗了一些,然后回自己的房间了。
整栋别墅安静下来了。客房的输液管滴答作响,书房的白炽灯彻夜未熄。
林小满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醒了。
他是被渴醒的。喉咙像被火烧过一样干涩,每咽一口唾沫都疼得皱眉。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花了好几秒钟才意识到自己不在那间潮湿的地下室——头顶不是那团长了霉斑的天花板,而是一盏干净的、没有开的水晶吊灯。身下不是那张硬得硌骨头的铁架床,而是柔软的席梦思。身上盖着的不是那条薄得透光的旧毯子,而是一床厚实的羽绒被,又轻又暖。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到自己手背上扎着的输液针和床边立着的输液架。淡黄色的药液正在一滴一滴地往下落,顺着透明的塑料管流进他的血管里。他认得这个颜色,是抗生素。
他又被输液了。又花了一大笔医药费。不知道这次要从他工资里扣多少,不知道下个月奶奶的康复费还够不够。
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让他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沉了。他闭上眼睛,想继续睡,但喉咙的干渴感越来越强烈,渴得他躺不住。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太虚了,刚撑起一半就倒了回去。输液架被他扯得晃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就在这时,客房的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管家那种沉稳的、有节奏的步伐,也不是王妈那种轻快的碎步。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节奏不快不慢,带着一种特有的从容和压迫感。那个脚步声林小满太熟悉了,熟悉到只要听到就能条件反射地绷紧全身肌肉。
门被推开了。
陆霆琛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头发比几个小时前更乱了一些,眼睛里带着几缕没睡好的红血丝。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低气压,像是被人打搅了什么重要的事。
林小满下意识地想坐起来行礼,但手背上的输液针扯得他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又跌回枕头里。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发不出来:“陆先生……对不起,我马上起来——”
“躺着。”
陆霆琛的声音很简短,语气算不上温和,但至少没有责备的意思。他走进客房,顺手把门带上,然后走到床边。咖啡杯被他搁在床头柜上,磕在木质表面上发出一声轻响。他低头看着床上的林小满,目光在他烧得通红的脸颊和干裂起皮的嘴唇上停了一下。
“烧退了没有?”
林小满愣了一下。他不知道陆霆琛为什么会关心这个,但谨慎起见,他选择如实回答:“应该退了……比昨天好多了。”
陆霆琛没有接话。他看着林小满那张苍白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这种烦躁他今天已经体会过好几次了——在玄关没有看到这个人的时候,在管家说叫不醒他的时候,在地窖里看到那本日记本上那行字的时候。它不是愤怒,不是嫌弃,而是一种让他很不舒服的、陌生的、无法归类的情绪,像是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