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臣记得他每一味药的配伍,记得毒性潜伏的时辰,记得毒发后脉象的每一处细微变化。此番京中病患之症候,与那日臣体内之毒,同脉同源。” 他没有再说下去。 安和帝也没有问。 御书房陷入漫长的沉默。 安和帝望着那片渐渐黯去的天光,许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朕以为,”他开口,声音疲惫而沉,“他败了,便回去了。愿赌服输,五城交割,他云国三年之内无力再犯边关。” 他顿了顿。“原来不是。” 夏长平沉默着,没有接话。 安和帝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长平,告诉朕——这毒,能不能解?” 夏长平迎上那目光。 “能。”夏长平说,“但需时日。” “多久?” “若只在京中数城,臣三月可平。若已扩散至外……” 他没有说完。 安和帝闭上眼睛。 “朕知道了。” 正在此时,殿外响起了急促的脚步声。 夏明昭快步走了进来,手中紧握一枚蜡封的细竹管。 “皇祖父——” “刺州有变。这是乔乔递回来的消息。” ------------ 那这个“王爷”,究竟是谁? “刺州有变?” 安和帝眉头紧锁,刺州可以说是大律最贫瘠的州府,地僻民稀,连年亏空,户部每次拨银都恨不得绕道走。那样的地方,还能有什么变故? 更何况——乔乔不是说去北方为他采药么?怎么忽然跑到刺州去了? 一念及此,他心头骤然浮起一层不祥的阴翳。 “快,拿给朕。” 夏明昭快步走到御案前,双手将那枚蜡封的细竹管呈上。 安和帝接过,眉心又紧了几分,打开竹管抽出内里的素帛,展开。 ——只有寥寥数行字。 看完素帛上的内容,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 那本就难看的脸色,在读完最后一个字时,一下子失了颜色。 他身形微晃,跌坐回龙椅之中,半晌没有动弹。 “陛下!” “皇祖父!” 夏长平与夏明昭几乎同时上前一步。 夏长平急声问道:“刺州发生了何事?乔乔信上说了什么?” 安和帝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中那卷帛书往前递了递,夏长平连忙接过。 只见不素帛上写着:刺州深山,养兵两万,发现金矿,已开采多年。主事者,人称“王爷” 夏长平握着帛书的手,指节倏然泛白。 ——两万私兵。金矿。王爷。 再联想起近日京中那场来历不明、愈演愈烈的“疫病”…… 夏长平脸色骤变。 “陛下!”他猛然转向安和帝,“乔乔信中所说的这个‘王爷’,究竟是谁?大律有封号的王爷尽在京中,哪个王爷在到刺州去养私兵、开金矿?” 安和帝靠在椅背上,缓缓摇了摇头。 “刺州……是明玥郡主的封地。” “刺州虽然贫瘠,但朕并没有放松警惕,这些年并没有发现她们有暗中跟那个王爷来往……” 夏明昭眉头紧锁:“皇祖父,会不会是前朝的……” “不可能。”安和帝打断了他的话。 “前朝宗室,当年朕登基时便已清理干净。若有漏网之鱼,不可能藏匿三十年而不露痕迹。” 他闭上眼,将眼底那翻涌的暗流尽数压下。 ——不是前朝余孽,不是当朝王爷。 那这个“王爷”,究竟是谁? 殿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烛火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昭儿。” 良久,安和帝终于出声。 夏明昭立刻上前一步:“孙儿在。” “乔乔既然递回消息,便不会有假。”安和帝拿出自己的私印,递了过去, “你拿着朕的印章,即刻出城,调集刺州周边三府驻军,精选三万人马,潜至允州边境埋伏。记住——” 他顿了顿:“乔乔没回来之前,不得轻举妄动” 夏明昭双手接过印章,“孙儿遵旨。” 他躬身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安和帝又将目光转向夏长平。 从腰间解下了那枚象征帝王身份的玉佩。 “长平。” 夏长平撩袍跪倒。 “你将这个拿去。”安和帝将玉佩递到他面前,“乔乔回来之前,京城……交给你了。” 他双手接过玉佩,“臣,遵旨。” 夏乔回到京城时,已是半个月后。 当她看到空无一人的官道,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乔乔。” 沈妄策马靠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眉头也皱了起来。 “你在这里等我,我去问问。” 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向官道旁唯一还开着的那间茶摊。 棚下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弯腰收拾着桌凳,像是要收摊了。 “老丈。”沈妄走上前,抱了抱拳,“跟您打听个事,这京城……出什么事了?” 老汉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远处马上的夏乔,叹了口气。 “客官这是从外地来的吧?” “是。” “那就不奇怪了。”老汉将手里的条凳往棚下一塞,直起腰,声音里透着疲惫和无奈, “京城里头,一个多月前闹起了疫症。上吐下泻,高烧不退,一传就是一大家子。已经封城了,只进不出。里头的人出不来,外头的人……也没几个敢进去的。” 沈妄脸色一变:“疫症?” “可不是嘛。”老汉摇摇头,拎起收拾好的包袱往肩上一挎, “老汉我这茶棚也开不下去了,今儿最后一天,明儿也关门啦。客官要是没什么要紧事,还是往别处去吧。这京城……眼下去不得了。” 沈妄站在原地,脸色沉了下来。 疫症? 他快步夏乔身边。 “乔乔——” “我听到了。” 夏乔打断了他的话。 “疫症……”她的目光落在远处紧闭的城门上,“大哥在京,寻常疫症,他不可能压不住。” 她忽然转头,与沈妄对视。 “阿妄,快走。” 她没有再解释,双腿一夹马腹,朝着城门疾驰而去。 沈妄紧随其后。 ------------ 公主!您终于回来了! 城门前,数十名甲士持戟而立,将城门守得密不透风。 夏乔策马走近,还未开口,守门的小将已猛地睁大了眼。 震惊、激动、种种神情交织在一起,让他忘了行礼。 “公……公主!您终于回来了!” 夏乔勒住马,沉声问:“城中情况如何?” 小将语速极快:“夏大人说了,让您一回来就去仁济医馆!他在那儿等着您!” “多谢。” 夏乔没有多问,一夹马腹,便冲进了城门。 仁济医馆内,已乱成一锅粥。 药炉的烟火味、草药的苦涩、病人压抑的呻吟声,混作一团。 夏长平立在诊案后,眉头紧锁。 “夏大人,解药是研制出来了,可这药材实在不够啊!”一个胡子花白的老大夫凑上来,满脸焦灼,手里的方子被他攥得皱皱巴巴, “单是连翘一味,城中存货便只够两日之用!更别说黄芩、板蓝根,早就见底了!” “是啊夏大人!”另一个大夫也挤过来,声音发颤, “现在城中水源都被下了毒,家家户户都快断水了!百姓们不敢喝井水,只能去城外挑,可城外那几条河,谁知道干不干净……” 夏长平抬起手,制止了他们的争相诉说。 他闭上眼,缓缓揉了揉眉心,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像是要把胸中积攒了十日的浊气、焦灼、无力,全都吐出来。 ——十日前,他便研制出了解药。 也查到了中毒的源头。 可查出源头又如何?但药材不够,病情终究没能控制住。 “安和公主回来了——” “安和公主!” “公主救命啊……” “安和公主……” 医馆外,一阵接一阵的呼声涌来,将夏长平从短暂的怔愣中拉回现实。 他猛地转身,大步跨出门槛。 门外,那匹青骢马还喘着粗气,马背上的人正翻身而下。 夏长平望着她,那张清隽疲惫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笑容,眼眶微微发酸。 “大哥。” 夏乔快步走到他面前,没有多余的话,只那一眼,便将他这些日子的煎熬尽数看在了眼里。 “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夏长平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乔乔,大哥对不住你,没把京城护好。”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https:52shuku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传送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