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纳努克的赐福是货真价实的,体内无时不刻都在流淌着的金血是肉眼可见的。
灼华无意识的抚上自己胸口,隔着衣服,仿佛能触碰到皮肤下那有别于仙舟人、有别于持明族,甚至有别于丰饶民的滚烫金血。
那并非生命的甘泉,而是诅咒的烙印,是「毁灭」星神投向茫茫星海的战争兵器的印记。
是绝灭大君的「种子」。
尽管它在菲尼克斯的干预下,并未如纳努克所愿彻底萌芽。但它从未消失,只是以某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封印在了自灼华的血脉深处。
只待一把足可焚烧银河的火焰席卷而来,便能令之重新复燃。
新闻中故乡遭倏忽荼毒的惨状、菲尼克斯离世的消息就如这足可撼动「种子」的烈焰一样,若非那个无比真实的美梦,恐怕他可能真的已经…
灼华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不再去想象哪个可怕的后果。
他不能那样,绝对不能,否则他会辜负菲尼克斯、辜负黑塔和阮·梅、辜负所有人的期待与心血。
“…呼。”
灼华深深的呼出一口气来,就在这时,一个身影缓缓出现在他的门口,灼华注意到了那抹影子便迅速起身迎接:
“欢迎你,埃莉诺。这次过来…又是什么工作?”
他还是那么系统式般的应答,可埃莉诺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直到这一刻,透过埃莉诺那细不可察的动作才让灼华的目光聚焦在埃莉诺的身上:
与过往公司女精英那股扑面而来的干练感截然相反,此时的埃莉诺身着一袭宽松便服。衣服本身并无不妥,甚至衬得她少了几分往日作为公司高管时的凌厉,多了些居家的随意。
可这种随意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几岁似的。
最令人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脸。那张曾经无论何时都光洁紧致的脸,此时透出一种浓重的疲惫,头发肉眼可见的出现了几分深灰色的、疲劳原因的白头发。
她整个人站在那里,没了从前的从容不迫、高贵英气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从骨子里透出的倦怠。
“埃莉诺…你还好吗?”灼华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下床缓步走到埃莉诺的面前,有些担心对方的状态。埃莉诺却只是勉强挤出一抹笑来,那双始终如宝石般明亮的眼睛此刻略带上了几分黯淡:
“我…已经辞职啦。”
埃莉诺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千钧之重沉沉落在灼华的心里。
“辞职??”灼华瞪大了眼睛,他印象里前段时间埃莉诺还指派下属专员和空间站进行过对接工作。而埃莉诺似乎早就预料到了他的反应,只是轻轻的朝他笑了笑:
“不用那么大反应啦,我只是…感觉有些累了。说起来很奇怪吧?明明以前我始终觉得自己的内心很饱满,可自从他走了以后,我感觉…心里好像丢了什么东西。”
闻言,灼华也默默低下了头。他很明白埃莉诺心中那丢失的是什么,就像他自己的情况一样。
“心里空了,工作…好像也失去了很多意义。以前,我感觉我好像时刻都能见到他,无论做什么,心里都有个底。”
埃莉诺停顿了很久,久到灼华以为她不会再说了。
“可现在…没了。”最终,她以干涩如砂砾摩擦般的声音缓缓吐出了那几个字。
灼华很想安慰她,可他自己本就是个木讷的人。那只本想搭上她肩膀给予安慰的、微微抬起又缓缓放下的手挣扎许久,却始终没能伸出。
埃莉诺缓缓转回头,重新看向灼华,那空茫的眼神里泛起一丝波澜,只是笑了笑拍着灼华的臂膀,道:“瞧我说什么呢,我可不能影响你呀。毕竟…我以后是自由人啦,你还得在空间站继续担任办公室主任呢。”
“以前,这是我和他第一次见面时的岗位,你可不能…辜负了他呀。”
埃莉诺伸手轻轻捧住灼华的脸,就像在哄一个失意的小孩儿,可明明此时的她自己也十分悲伤。
“好啦好啦…黑塔女士说你也要出去散散心?那…要和我去匹诺康尼逛逛吗?据说现在建设的还不错,美梦与盛会之星啊…我想我的后半生,应该要在那里度过了吧。”
用永恒的宴会、迷离的美梦和美酒,来填补内心的空洞,麻醉失去的痛楚?
这个念头让灼华微微一抽,看着眼前似在强颜欢笑的埃莉诺,看着她轻轻拍打自己仿佛在为自己给予鼓励似的手,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良久之后,灼华坚定了内心:至少他当下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空间站的工作、未来面对仙舟的自我,乃至眼下陪伴埃莉诺最后的旅途。
他轻轻的将埃莉诺捧着自己脸颊的手放下,并以同样的方式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尽管这个动作略显僵硬笨拙,但在埃莉诺看来,这是他最好的安慰。
不知不觉间,热泪流转在眼窝,埃莉诺匆忙转身擦去泪珠,挺胸轻咳了几声:“咳咳…好啦!现在我要去收拾收拾他的东西,到时候我们空间站月台见!”
“好,我等你。”灼华点了点头,道。
而在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黑塔倚在窗台上,静静目送着埃莉诺离去的背影,似不在乎的开口:
“满意了?”
黑塔的身边,一个身着普通科员制服的老人静静趴在窗台上望星星,直到眼角的余光瞥见埃莉诺那抹疲惫但依旧坚挺的背影离去以后才缓缓回应着黑塔:
“谢谢,黑塔。”
说罢,那名老人起身离开了,步伐轻盈,却带着沉重的分量,像是在怀念那些对他而言很有意义的区域一样,他绕了一段路才在黑塔的视野里缓缓消失。
毕竟,某种程度而言,这里是他的来时路。
“…嘛,不客气。”